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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作者:刘猛 )--完结

发布者: 封印 | 发布时间: 2013-8-24 03:13| 查看数: 199953| 评论数: 345|帖子模式

第一章
 
 
  墓碑。
  墓碑排山而上,还是一个方阵。
  一个兵的方阵,鬼雄的方阵。
  钢盔。
  蒙着迷彩布的钢盔高低错落,也是一个方阵。
  一个兵的方阵,人杰的方阵。
  “中国人民解放军狼牙侦察大队告别南疆仪式现在开始!”
  夜色中,一个脸庞黝黑的壮汉举起酒碗。
  刷——身后的一百多个个身穿迷彩服的彪悍侦察兵举起酒碗。
  “公元1988年7月20日,我中国人民解放军A军区狼牙侦察大队结束南疆保卫战轮战使命,奉命回撤!”侦察大队大队长何志军上校端着酒碗高喊,“各位烈士,我部在前线轮战三年,执行大小任务二百余次,今天子夜时分将跟随我军区A集团军一起告别南疆,撤离战区!我部全体生还将士庄严敬告各位先烈,在我A军区全体将士轮战期间——国土寸土未失,你们可以瞑目!”
  刷——一百多个侦察兵将酒一起洒在地上。
  酒碗摔碎在地上,何志军的双手颤抖着摘下自己胸前的一等功勋章放在面前的烈士纪念碑上。
  “陈勇!”何志军高喊。
  “到!”一班班长陈勇跨出队列。
  “一班,上子弹!”
  “是!”陈勇摘下自己背上的81自动步枪,“一班都有——上子弹!”
  一班战士们从胸前取出弹匣上子弹。
  “大队长,我们已经奉命撤出战区了!”二中队教导员耿辉少校趋前一步低声提醒,“再打枪恐怕不合适?”
  “他们永远留在战争了。”何志军看着面前的墓碑群落的声音低沉,“打吧,出了问题我负责。”
  一班班长陈勇带着一班战士跑步出列,登上台阶,在墓碑前方站成一排。
  黑洞洞的自动步枪枪口朝天,年轻的手几乎同时拉开枪栓。
  “敬礼——”何志军高喊着举起右手。
  随着身后官兵们举起右手敬礼的同时,一班战士手中的步枪开始对天射击。哒哒哒哒……枪声震耳欲聋,在山间回响。枪口的火焰映亮了战士们的眼睛,仿佛在唤醒他们铁与血的回忆。
  山下正在准备开拔的A军区部队车队蜿蜒在山路上。指挥车旁边,警卫战士们拉开枪栓站开。警卫连长叫喊着布置防线,白发苍苍的前线总指挥、军区副司令推开集团军军长刘勇军拦着自己的手臂从车里走下来。老爷子眼睛发亮,厉声喝问:“哪里打枪?”
  “好像是烈士陵园。”警卫连长放下望远镜报告。
  “哦。”老爷子点点头。
  “是军区侦察大队,他们跟我打过报告要顺路去告别烈士,我批准了。”军区情报部部长低声说。
  “知道了。”老爷子没什么惊讶的,转身走回指挥车继续听取汇报。
  “要不我去提醒他们一下。”情报部长说。
  “不用了。军人撤离战场,告别战友,打几枪算什么事情?”老爷子说着话锋突然一转,“传我的命令——离开南疆战区范围以后,除了少数警卫部队,所有实弹手榴弹全部上交,战士身上不能留一发子弹一颗手榴弹!战士们身上的战争结束了,但是战士们心里的战争会延续很多年,情绪容易激动,这种时候不能出事!我们不能让战场下来的功臣成为和平的罪人!”
  “是!”刘勇军立正敬礼。
  老爷子的眼睛转向苍茫的群山,稍微停顿以后射击声还在继续,显然是更换了弹匣。枪声更密集了,好像所有侦察大队的官兵都参加了鸣枪告别仪式。
  “这个何志军啊!”老爷子苦笑,“他是一发子弹也不想给交还给我哦!”
  省城车站,彩扎的凯旋门下一片锣鼓喧天。闷罐列车正在缓缓停靠在站台,欢迎的少先队员们笑脸可爱鲜花灿烂,秧歌队彩旗招展红绸飞舞,来迎接的军区领导和地方领导肃立在站台旁。
  林秋叶拉着何小雨在人群当中跑着,她上气不接下气。十五岁的何小雨着急地催促她:“快点快点!这里人太多了,我们要看不见爸爸了!”
  “你着急什么啊?你爸爸这次回家了,怎么看不见?”林秋叶擦着汗笑着说。
  “林阿姨!何小雨!”刘晓飞叫着,“你们也来了啊!”
  “哟!”林秋叶笑着说,“晓飞啊!你妈妈呢?”
  “她挤不进来!”刘晓飞满脑门都是汗,“她说她就回家做饭了,等我爸回去吃饭!让我自己接我爸!”
  “晓飞现在都成大人了啊!”林秋叶笑,“以后在学校对我们小雨要多帮助多照顾!”
  刘晓飞看何小雨一眼嘿嘿笑:“放心吧,阿姨!”
  “谁要他照顾!”何小雨白了刘晓飞一眼拉着林秋叶进去了。
  “这孩子!”林秋叶苦笑,“怎么那么没礼貌?晓飞我们走了啊——”
  刘晓飞笑笑,摆手。
  闷罐车慢慢停下,车头喷出白雾。车门却没有打开,欢迎的人群被拦在警戒线外面。林秋叶被何小雨拉到第一排,纠察们满头大汗胳膊挽着胳膊组成人墙,高喊着:“退后!都退后!没有命令你们不能过去!”
  “我爸爸在车上!”何小雨理直气壮地喊。
  “他们的爸爸都在车上!”纠察班长高喊。
  何小雨看了一眼来欢迎的亲属们都是挥泪如雨,哼了一声不吭声了。林秋叶撩起汗湿的头发,着急地看着闷罐车厢门似乎想看穿车门。又一队纠察战士沿着车尾跑步过来,在每个车门口钉子一样留下两个战士然后继续跑过去。
  一个少校拿着命令站在车厢旁边高喊着:“根据军区前指命令——所有参战部队的作战连队,全部不许下车!直接回原部队驻地集中训练一个月!”
  车厢里面的兵们和下面的亲属们都是一阵爆骂。兵们踹着车门:“开门!放老子下去!”“妈——我回来了!”“老子炸了你这个烂火车!开门!”……
  亲属们都是撕心裂肺哭天抹地:“为什么不许下车啊?”“仗不是打完了吗?”“我的儿啊——让妈看你一眼吧——”
  纠察少校也很为难,他看着亲属们,拿起扩音器对着车厢高喊:“同志们!这是军区前指的命令,为了防止由于过于激动出现意外事件,军区前指和地方公安机关联合作出这个决策!你们都是战场上下来的英雄,都是好样的!”
  兵们在车里更激动了:“操你大爷的!我废了你们这帮纠察!”“我们回家了!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家——”“让我下车,不然我打死你——”“枪林弹雨都没有打死老子,你个小纠察就敢命令老子?!”……
  纠察少校低下头,随即又抬起来:“不许下车,这是命令!”
  兵们正在群情激昂捶着门叫骂着,前指的将领们从后面下车了。老爷子甩开来迎接的白白胖胖的地方干部的手,直接走向车厢。
  “首长!”少校敬礼。
  老爷子接过扩音器:“我是A军区副司令。”
  正在叫喊的士兵们听到老爷子苍老却很严肃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车厢里面只听见抽泣声,间或有人哀求:“首长,让我们下车吧……我想妈妈……”
  “你们都是军人!”老爷子高声说,“军人就要有个军人的样子!哭哭啼啼大喊大叫干什么?还踹车门?火车是国家财产,谁想炸火车?炸一个我看看!”
  车里鸦雀无声,车站也鸦雀无声。
  “各个部队的政委都是干什么吃的?!”老爷子厉声问,“教导员指导员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能现在下车,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吗?!现在我命令,所有部队军政主官把队伍给我带起来,在车厢里面集合!”
  压抑着巨大战争能的车厢在沉默当中逐渐响起喊队的声音,嘈杂的脚步声在车厢里面纷乱踏着车板。家属们都是心如刀绞,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报告首长!大功连集合完毕——”车厢里面传出军官嘶哑的吼声。
  “报告首长!能攻善守连集合完毕——”
  “报告首长!A军区狼牙侦察大队集合完毕——”
  ……
  老爷子点点头:“很好,部队就要有个部队的样子!你们是解放军,不是土匪!不让你们下车就是为了维护你们解放军的形象!你们刚刚从战场下来,还没有适应和平这个环境!你们的脑子还崩着打仗这根弦,还没想过如何处理和平环境的问题,这样下来会出事的!先学会怎么在和平生存,再离开营房去见你们的亲人!我把你们送上战场,但是我不想把你们送上刑场!——明白吗?!”
  车厢都沉默,只有压抑的哭声。
  “明白吗?!”老爷子再次高声问。
  “明白!”车厢里面发出震动站台的怒吼。
  “全体都有——面对车门,敬礼——”老爷子高喊。他放下话筒:“开车,把车门打开。”
  眼巴巴盼着亲人的家属们哇地都哭了。林秋叶哭得几乎窒息过去,何小雨扶着她哭着喊:“爸——”
  十几扇车门一下子全部同时拉开。
  黑黝黝的脸,亮晶晶的眼,金灿灿的军徽领花,年轻得让人心疼的小伙子们面对车站上的亲人们,举着右手敬礼。
  胸前的累累军功章都在年轻瘦弱的身躯上晃动着。
  老爷子举起右手。
  纠察少校高喊:“敬礼——”
  在场的纠察和军人们都举起右手向战场归来的战士敬礼。
  亲属们的哭声震动车站,有的哭晕过去。来欢迎的女兵们也是眼泪汪汪,少先队员们沉默了,女孩们在抽泣着。
  火车头缓缓喷出白雾,车轮慢慢开始转动。
  “爸——爸——”何小雨扶着母亲高声哭喊着。
  车厢在亲属们面前慢慢滑过,战场归来的英雄们列队举手敬礼,接受亲人们的检阅。眼泪从他们年轻的脸上无声滑落,年轻点的战士们都是泣不成声。
  老爷子面无表情,对着自己的士兵们敬礼。
  在一片绿色当中,身穿迷彩服的侦察大队掠过人们面前。何志军举着右手忍着眼泪,耿辉站在他的身旁。
  耿辉的妻子李东梅举着孩子:“耿辉——儿子会叫爸爸了——”
  耿辉低下头,又抬起来,脸上流着眼泪。
  林秋叶和何小雨追着火车:“老何——老何——”“爸爸——”纠察们的人墙拦住了她们。
  车厢渐渐远去了,车门重新关上。
  后面下来的后勤系统和机关干部们没有和亲人们拥抱接吻,都是无声地顺着纠察们开辟的通道出去了。刘晓飞找到军区后勤部干部刘凯:“爸,你回来了!”
  刘凯苦笑着:“走吧,别让那帮家属骂。”
  刘晓飞低下头跟着父亲出去了。
  何小雨扶着哭得几乎休克的母亲:“妈——为什么不让爸爸下车啊?”
  “孩子,你还太小,你不懂……”林秋叶扶着墙站着缓缓自己哭着说。
  “通知部队,每天都是队列训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每天给我唱十遍。”老爷子叹息一声说,“加强管理,清理部分战士暗藏的枪支弹药,不要给处分了。从战场下来,我们反而有更艰巨的心理战役要打。”
  刘勇军点头。
  “猛虎下山,注定要先拔牙啊!”老爷子悲凉地感叹。
  “正步一步两动——”女上校板着脸命令,“一!”
  刷——解放鞋踢起来。
  女兵们扎着武装带,大檐帽下的眼睛注视前方。方子君戴着少尉军衔站在排头,她有点中暑,汗水顺着她洁白如玉的脸颊流下来。
  派来训军区总医院战场救护队的女干部可不是简单人物,79年就是南疆保卫战的英雄人物、老战场救护队长,军委领导接见过的。所以在前线在后方都是无法无天的女兵们对她还是很有点畏惧的,何况她现在还是军区总医院的政治部主任,属于实权派人物,哪个也不敢轻易惹。
  军区直属队集中在省城附近的防化团驻地进行训练,这也是山沟所以空气还是很好的。操场上都是在操练队列的军人们,防化团早早就让出了两个兵楼和大操场,自己委屈在小操场训练。团长和政委也都反复强调不要招惹这些前线下来的爷爷奶奶们,见面先敬礼,遇见先让路,如果发生冲突不问理由自己的战士先禁闭三天。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释放参战官兵的战争能。
  大操场另外一个角落却坐着一群干部,武装带都解了抽烟聊天。中间围着的是何志军。带操的是防化团调来的一个连长,没上过前线的小中尉根本就不敢对这些侦察大队的爷爷们说什么,每天都是好烟好茶伺候着。侦察大队的兵没那么幸运,在旁边被团教导队的老兵训着,虽然很客气但是毕竟还是部队,要求严格点稍微艰苦点也是正常的。
  小中尉给何志军点着烟笑着说:“何大队长,明天军区直工部来首长视察,您看是不是今天下午可以起来走几步?咱们好歹也熟悉熟悉?”
  “走啥啊?”何志军看都不看他,“都是带兵的这点基本功都不会?不走,你想走自己走几步!”
  小中尉就不敢说话了边上站着,让自己的通讯员倒水。
  “我们的态势不明朗啊!”耿辉忧心忡忡,“侦察大队是为了和敌人打特工战组建的,现在没有特工战了我们可能真的要各回各家了。”
  何志军想着什么,苦笑:“回去也没什么不好,都升职了又有战功回去也有位置安置。可惜的是我们在长期对敌特工战总结的经验教训要付之东流了,这些可是血的教训!”
  二中队长雷克明少校戴着近视眼镜,无声地抽烟。这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军人,头上头发不多梳得却很整齐,给人的感觉不是侦察兵而是个斯文的大学教授。
  “对了,我们都回野战军了。”何志军看他,“你呢,老雷?还回北京去军乐团当指挥去?”
  雷克明笑笑:“指什么挥?现在只会打枪不会指挥了。”
  “你说你淌侦察部队这汪混水干啥?”何志军笑着说,“好好当你的文艺兵多好,现在完了彻底成野战军了!没事,要觉得回军乐团没意思,你就跟我到A集团军侦察大队当侦察营副营长去!”
  “我可能还得回北京。”雷克明说,“昨天北京给我来了个电话,说组织部门要选人,要我准备准备。”
  “哪个单位?”何志军问。
  “没说。”雷克明淡淡地说。
  “跑不出部队文工团吧。”何志军想想。
  “或许吧。”雷克明脸上没有什么笑容。
  “我给军区的报告一直没有批,现在侦察大队是解散还是保留都是未知数。大家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吧!”何志军站起来扎腰带,“都起来走两步走两步,人家给咱们面子咱也得给人家面子!别让小连长为难,起来了起来了!”
  小中尉看见侦察兵干部们起来急忙一脸笑过来:“何大队长,各位首长!咱们怎么走?”
  “该怎么走怎么走。”何志军说,“走吧,首长们不是说了吗?我们在你们这儿都是新兵,来受训的。”
  “哪儿敢啊!”小中尉也笑着扎腰带,“各位老哥能好好从我们团走出去我就谢天谢地了,这不就等于让各位老哥休假吗?看各位红光满面,鸡肉好吃吧?”
  “什么鸡肉?”何志军纳闷。
  “各位老哥,别瞒着我了!”小中尉笑,“这些天我们团家属院的鸡不少都失踪了,根据我判断肯定是在各位老哥肚子里面了!各位要想吃鸡就跟我说,我让炊事班准备。这不我们政委老婆今天早上找到我了不依不饶——她家住四楼,鸡养在阳台上,能上去的除了各位没别人了。小弟也是在团里混的,各位也别让我作难不是?”
  侦察干部们面面相觑。
  “谁偷人家鸡了?!”何志军怒了,“哪个干的?”
  干部们都不明白,互相说是不是你干的,这个说不可能啊我不吃鸡肉。
  何志军的眼睛飘向正在训练队列的侦察大队士兵队伍,气都不打一处来:“陈勇!”
  “到——”陈勇从队列里面飞出来几步就跑过来了立正。
  何志军绕着他看走了好几圈,陈勇有点发毛。
  “大队长,我……”陈勇嘿嘿笑,“我也是馋了。”
  “妈拉个巴子的老子毙了你!”何志军伸手就摸腰一摸没枪解开腰带就抽,陈勇不敢躲任武装带抽在脸上一条血道子。几个干部急忙上来抱住他,陈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没吃过鸡肉啊?!”何志军怒气冲天,“脑子长包了?!这是盗窃你知道不知道?!就你会那点武术是不是?!”
  陈勇不敢动,小中尉脸白了赶紧劝何志军:“何大队长,我就那么一说。您别生气别生气,不就一只鸡吗?我们政委说算犒劳大家了,没事没事!”
  “你丢人!”何志军怒吼,“丢侦察兵的人!部队让你学那些本事是杀敌不是偷鸡!你今天就给我滚!”
  陈勇低着头,耿辉过来拉他走一边塞给他一卷钱:“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赶紧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是。”陈勇说,“教导员,我……”
  “算了算了,你也是无意的。”耿辉苦笑,“不过你得长记性啊,这已经下了前线了!你在前线执行任务,顺路从敌人公安屯偷鸡回来吃虽然鲁莽但是不丢人啊,这下好了偷鸡偷了解放军团政委家的,你啊!去吧。”
  陈勇敬礼跑步去了。
  何志军已经平静下来,大声喊:“侦察大队的都给我过来!妈拉个巴子的收拾不了你们了是吧?!全给我站直了,军姿两个小时!死都不怕还怕站军姿?!看你们那个队列走的什么鸡巴玩意?!”
  他扎好武装带站在队伍跟前。
  侦察兵们都站直了,纹丝不动。
  小中尉看着很感动:“何大队长,算了,真没事。”
  “我说了两个小时就是两个小时!”何志军说,“我就是要收拾收拾这帮小子!”
  陈勇跑步去家属院,路过军区总医院战场救护队的队列,一张似乎熟悉的脸让他愣了一下。但是中暑的方子君恰好在这时倒下,女兵们跑过来围住了她。陈勇不敢停留,继续往前跑去。
  “刘晓飞,加油!刘晓飞,加油!”
  看台上的女生们都要疯了,初三二班的刘晓飞跟白色旋风一样在5000米的最后一圈以绝对优势的速度超越落后他一圈的选手们。他甚至还向看台这边举起右拳示意着,脸上是胜利的笑容。
  刘晓飞跑过何小雨身边的时候冲这边转头笑了一下。
  “德行!”在做准备活动的何小雨冷冷看了一眼从面前跑过去转身去压腿。
  “真帅!”旁边帮她拿衣服的女生激动地看着最后冲刺的刘晓飞。
  何小雨撇撇嘴:“就他啊?”
  “对了,小雨!你们家和他家是邻居吧?”女生转向何小雨。
  “是啊,我们都是军区大院的。”何小雨跳了两下故意拖长声音说,“我爸爸是侦察兵,他爸爸是后勤兵!”
  女生显然不管什么“侦察兵”和“后勤兵”的区别,兴奋地说:“那你能带封信给他吗?”
  “给他?”何小雨很惊讶,“你没搞错吧?”
  “你就帮帮我吧!”女生哀求,“好不好啊,小雨!”
  “拿来吧!”何小雨无奈伸出手。
  女生急忙掏出来准备好的叠成纸鹤的信:“一定要亲手交给他啊!”
  “行!”何小雨塞进运动短裤的兜里。
  “同学们!同学们!在校秋季运动会的比赛当中,初三二班的刘晓飞同学又一次打破了他自己上次创下的校纪录,以17分21秒的成绩夺得了男子5000米的冠军!”
  广播一响,女生们一片欢呼。何小雨没什么反应,倒是身边的女生激动得不行不行的:“太棒了!太棒了!”
  刘晓飞在几个男生的簇拥下跑向看台,挥着手。
  “刘晓飞,过来!”何小雨招手喊。
  刘晓飞惊讶地看何小雨,根本不相信何小雨喊他。
  “刘晓飞,你过来!”何小雨再招手。
  刘晓飞惊喜地跑过来:“你找我!”
  “对,哦不!”何小雨一指身边的女生,“她找你!”
  “哎呀我没有!”女生转身跑了。
  刘晓飞很纳闷:“到底谁找我?”
  “给你这个。”何小雨拿出那个纸鹤给他。
  刘晓飞眼睛一亮,匆匆打开:“你给我的?”
  “自己看吧,我要比赛了。”何小雨诡异地笑笑,转身轻快地跑了。
  刘晓飞看着看着满脸失望,把纸条塞兜里摇摇头,看着何小雨跑远的背影和晃动的马尾巴。
  “女子3000米,准备!”裁判举起发令枪。
  枪声一响,女孩们就冲出去了。何小雨跑在第一集团的第一个,她一向如此。刘晓飞站在场边看着何小雨白皙的长腿小鹿一样漂亮地弹跳出漂亮的曲线,秀丽的脸渗着细密的汗珠,高喊出来:
  “何小雨——加油——”
  何小雨看都不看他,只是调整着自己的步伐和节奏。3000米的比赛快结束的时候,她已经甩下去其余的选手最少半圈,正在准备最后的冲刺。
  刘晓飞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他看见何小雨突然腿一软跌倒了。何小雨坚持要站起来却捂着肚子又跌倒了,后边的选手噼里啪啦踩着尘土过去了。何小雨还捂着肚子没有起来。
  场上安静了。
  刘晓飞第一个反应过来以闪电的速度冲刺过去,他一把拉起何小雨,她却站不起来软在刘晓飞怀里。血顺着何小雨的大腿流下来,何小雨眉头紧锁捂着肚子呻吟着:“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血!”刘晓飞摸着一手血高喊着,“校医!校医!她受伤了——”
  体育老师、女老师和女生们跑过来:“你闪开闪开!”
  刘晓飞被女老师推出去,几个女老师和女生抬起何小雨就跑。刘晓飞满手是血高喊着:“她受伤了,快给她包扎——”
  谁搭理他啊?都抬着何小雨赶紧跑出运动场。
  何小雨从昏迷当中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家里。她想翻身坐起来,却被肚子的一阵痛楚阻止了。林秋叶跑进来笑呵呵地:“醒了啊?没事没事,你别起来!”
  何小雨觉得肚子疼自己往下一摸脸色变了:“啊?!妈,我受伤了?!怎么给我包扎起来了?”
  “傻丫头,你长大了!”林秋叶笑着在她耳边低语着。
  楼道里面,刘晓飞提着一兜子水果犹豫着是不是敲门。想了半天,还是没敢敲把水果放在门前就要下去。
  “哎呀——妈——我不要当女孩了!”何小雨急了,“多难受啊?”
  “这是你能决定的?”林秋叶笑着点点她的鼻子,“你好好休息,明天上学的时候就带着这个。要用的时候去厕所换,记住了!”
  何小雨一脸苦恼坐在床上披着长发:“没天理!”
  敲门声响,何小雨一激灵:“妈,是不是爸回来了?”她起身下床要去开门,发现下身只穿着内裤急忙抓住睡裤套上蹬上拖鞋就去开门。
  “没听说啊?”林秋叶从厨房走出来。
  何小雨激动地打开门:“爸!”
  刘晓飞尴尬地站在门口:“何小雨同学。”
  何小雨脸一红,低声问:“你来干什么?”
  “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刘晓飞抱着水果。
  “我没事你回去吧!”何小雨脸通红就要关门。
  “谁啊?”林秋叶打开门,“晓飞?来来来,进来!”
  刘晓飞尴尬地笑着进来:“阿姨,我来看看小雨。她的伤怎么样了?”
  “伤?”林秋叶也纳闷,“小雨你受伤了?”
  “妈——”何小雨掉头就进自己房间碰门。
  “她比赛的时候流血了,我也不知道伤在哪儿。”刘晓飞着急地对林秋叶说,“林阿姨,您是医生没给她看看吗?”
  林秋叶恍然大悟:“哦!看了看了,她没事了!”
  “那就好,阿姨我走了。”刘晓飞笑着把水果放下一溜烟出去了。
  “吃了饭再走吧!”林秋叶在后面喊着。
  刘晓飞已经没影了,林秋叶苦笑关门,走到女儿房间跟前:“走了,你出来吧。”
  何小雨在里面呜呜呜哭:“妈,你没跟他说吧?”
  “我跟他说这个干什么啊?”林秋叶推着门,“开门开门。”
  “我不开,我自己安静会!”何小雨喊,林秋叶无奈只能继续做饭去了。
  何小雨趴在枕头上哭着,却又抬起头拉开窗帘的一角。
  刘晓飞站在楼下的花坛上冲着她的窗户抬头看,还跳。他看见何小雨拉开窗帘一角,嘿嘿笑了招手:“你没事就好,我走了!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唱着歌儿跟个兔子一样跑了。
  何小雨一把拉下窗帘,心噗噗跳。她缩在杯子里面脸发烧,被刘晓飞抱过的胳膊现在突然开始麻酥酥的。奇怪这是什么感觉?从未有过啊?
  “坏家伙,从小你就欺负我……”何小雨呜呜呜委屈地哭了,“现在又看我出丑……”
  耿辉背好自己的东西:“大队长,我走了。”
  何志军苦笑:“别叫我大队长了,侦察大队已经解散了。”
  “那也是我的大队长。”耿辉诡异地笑着和他握手,“我先去A集团军侦察大队当副政委了,我在大队等你。”
  “好。”何志军点头,“你先熟悉熟悉情况,我去了就可以开展工作!”
  耿辉敬礼,转身走了。
  何志军坐在床上看着人越来越少的宿舍。雷克明和一中队的副中队长小赵去和北京来的组织部门谈话了,其余的人大多数也都开拔回原来单位了。A军区侦察大队真的从此成为战史当中不为人知角落的那么一个自然段甚至就那么一句话了,烟消云散。
  雷克明和小赵回来就收拾东西。
  “你们也要走了?”何志军问。
  “大队长,我们去北京工作了。”小赵很兴奋。
  “你们在一起工作?”何志军很纳闷,“你也去文工团啊?”
  “不是。”雷克明脸上很平淡,“我没去文工团,总参情报部把我们要走了。车就在楼下,我们马上走。”
  何志军点点头:“那就好好干,别丢咱们狼牙侦察大队的人。”
  “是。”两人立正敬礼。
  何志军看着他们出去,宿舍又没人了,自己真的成了光杆大队长了。他苦笑,站起身看着外面操练的防化团战士。没有了参战老兵们的压力,防化团的战士们生龙活虎。连参加过战争的人都没有了,那场战争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从何志军眼前消失了。
  真的就消失了吗?何志军心中一阵悲凉,翻身拿起脸盆洗漱用具去水房冲澡。
  哗啦啦一盆凉水浇下他清醒很多,看着镜子里面自己健壮却伤痕累累的上身。伤疤是军人的勋章,每一道伤疤都是一个勋章,一个铁与血的故事。这些故事真的成为了往事,一个月的集训生活已经让他习惯了和平环境的军营。
  他突然猛醒过来——自己虽然下了战场,但是还是军人!
  他匆匆擦干净自己,跑回去穿上常服戴上帽子扎起腰带。
  他要出操,一个人出操。
  只要有他一个人在,侦察大队就没有消失!
  这个信念让不年轻的他热血沸腾,他咚咚咚咚跑到操场上。防化团的官兵诧异地看着这个黑脸中校出来,以极其标准的姿势跑步到一片开阔的位置上。他喘着粗气,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激动,一种难违的激动,从战场上下来他再也没有这样激动。
  “中国人民解放军A军区狼牙侦察大队现在开始点名——”他自己高喊,用浑厚的嗓子高喊。
  防化团的官兵都停止了训练,看着这个从战场下来的战斗英雄。何志军的名字他们都不陌生,军报和军区《战歌报》连篇累牍都报道过他和他的那支传奇侦察队的故事。这个被敌人敬畏地称之为“狼牙”的侦察兵英雄,是他们这些年轻军人的偶像。
  “何志军!”他自己喊自己的名字,然后高声喊:“到!”
  然后就安静了,大家都看他。
  何志军心中的情绪是复杂的。
  “大队长,还有我。”一个声音从后面低声传来。
  何志军回头,看见了扎着武装带的陈勇。
  “你还没走?”何志军很惊讶。
  “我今天晚上搭车回夜老虎团。”陈勇说,“看见您出操,我就赶紧过来了。我没迟到吧?”
  “没有!”何志军点头,“没有迟到,你是个好兵!”
  “是,请大队长指示!”陈勇立正高喊。
  “陈勇,你自编的少林军体拳还记得不记得?!”何志军高声问。
  “记得!”陈勇高喊。
  “给我打一栋!”何志军厉声说。
  “是!”陈勇摘下军帽放在一边,走回原位站好姿势。众目睽睽之下他哈地高喊一声起手,腿踢正面拳扫背面啪地侧倒。随即拳脚如同旋风一般,一个人的杀声也是震天,周围的防化团官兵都是看得眼花缭乱心中暗自惊叹这帮侦察兵确实不简单。
  陈勇在空中一个分腿飞踹倒地后鲤鱼打挺起来又是一个组合拳最后一记弹腿正蹬才慢慢收势。他额头出着汗,慢慢收好腿归置军姿。
  官兵们都看傻了,何志军却有一种悲凉的骄傲。
  “是坚守,还是抗议?”
  何志军立即向后转麻利敬礼:“首长好!”
  老爷子脸上是耐人寻味的微笑:“稍息。”
  “是!”何志军转身,“稍息!”
  陈勇稍息,胸部还在起伏。
  “你叫什么名字?”老爷子信步走过来,他居然没带簇拥的随从。
  “陈勇,夜老虎团侦察……”陈勇喊着改口了,“首长,我是狼牙侦察大队的!”
  老爷子笑笑:“你去吧,我和何志军有话说。”
  “是!”陈勇敬礼转身跑步回兵楼了。
  老爷子看着何志军笑:“出操给所有能看见的人,告诉他们你的侦察大队没有消失,对吧?”
  “报告首长!”何志军高喊,“不是!我出操,是因为我还是个军人!”
  老爷子点点头:“那就是坚守了?”
  “是!”何志军说,“坚守一个军人的信念!”
  “给你两个选择。”老爷子笑笑,“第一,在军区机关给我当参谋;第二,在军区情报部继续当参谋。两个选择级别都是原地踏步,正团,你的军衔都是上校。你选择哪个?”
  “我想下去带兵。”何志军很意外,“A集团军的刘军长都跟我谈过了,让我去带他们新组建的侦察大队。”
  “刘勇军?他说了不算。”老爷子也有点意外随即笑了,“挖人挖到我的手底下,他吃了豹子胆了?”
  何志军咽咽唾沫:“副司令,我本来就是A军的人。”
  “你少来这套。”老爷子狡猾地笑,“你24岁从侦察连长位置就被我调到军区机关了,你在A军的时间没在机关的时间长,你算机关的人。”
  “副司令,我不想在机关再待了。”何志军苦着脸,“这个机关待得我身上都发霉了,好不容易上了前线带兵,您就别让我再回去坐办公室了。”
  “想跑可没那么容易——我说了两个选择。”老爷子根本不搭理他这套。
  “没别的了?”何志军看着老爷子的脸,知道没选择以后说:“那我还是回军区情报部。”
  “为什么?”老爷子有点失落。
  “我不想让别人说老军长任人唯亲。”何志军说,“我是副司令战友的儿子,等于半个养子。我在您身边当参谋,别人会说您的闲话。”
  “怕别人说你的闲话吧?”老爷子冷笑,“你提干以前还往我家跑蹭饭吃,提干以后你再没去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
  何志军不敢说话。
  “我从不勉强任何人在我身边,你去军区情报部报到吧。”老爷子转身就走。
  “老军长,我不是那个意思!”何志军紧跑几步,“您别生气!”
  老爷子转身:“有那么一种军人,是为战争而生的。没有战争的时候,军队就需要把他搁置起来,不能重用也不能放走。放走了是军队的损失,重用了要惹事。你小军子恰恰就是这种军人。”
  何志军一愣还没完全明白过来。
  “自己回味吧,我没生气。”老爷子笑笑,“我脾气好得很,要不也不能和你爸爸是莫逆之交。没事的时候带女儿去我家看看,我老伴很惦记你女儿。”
  “是!”何志军敬礼。
  “做好被搁置的准备,你会成为搁置在仓库的一门重型火炮。在没有战争的时期,你就要这么搁置着。”老爷子看着他,“在机关注意同志团结,别让人告你的黑状。”
  “我要一直那么在机关待着?”何志军苦着脸。
  “不磨磨你的性子,难成大器!”老爷子转身走了。
  何志军回味着老爷子的话,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林秋叶忙里忙外在准备饭菜。看着着慌还化妆了的林秋叶,何小雨坐在沙发上哈哈大笑:“妈,你怎么跟新媳妇似的啊?”
  “胡说!”林秋叶说她,“妈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能跟新媳妇似的?大姑娘了这么说也不嫌害臊?”
  “看你换了新衣服还化妆!”何小雨乐不可支,“唉,小别胜新婚啊!”
  “你都跟谁学的啊?”林秋叶皱起眉头,“说!”
  “还用跟谁学?电视上不天天演电视剧吗?”何小雨换着频道,“这不都是谈恋爱的吗?”
  “小雨,你是大孩子了。”林秋叶严肃地说,“可不能早恋!”
  “我说我的妈啊!”何小雨推她进厨房,“我跟谁早恋啊?你当我吃饱了撑的啊,就我们学校那帮男生?”
  “我看刘晓飞好像就跟你有点倾向!”林秋叶诈她,“是不是?你跟妈说实话。”
  “他?!”何小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的天呐!妈你够能想的啊?我跟谁也不能跟他啊?!就他那个小屁孩,配得上我吗?”
  “那就好。”林秋叶放心了,“大小姐你也动动手,帮忙端菜!你爸马上就回来了!”
  “我肚子还疼呢!”何小雨装病偷懒。林秋叶去忙活了,她自己坐在沙发上苦着脸:“刘晓飞?怎么能联想我跟刘晓飞呢?也太没想象力了吧?”
  自己房间窗户上的玻璃啪地响了一下。
  “讨厌!”何小雨起身走回房间打开窗户,冲下面喊:“刘晓飞,再对我们家窗户扔石子,我就找你妈去了啊!”
  刘晓飞在底下花坛上站着嘿嘿笑:“我找你借英语笔记!”
  “不借!”何小雨说。
  “我就借来抄抄,你的笔记是全班最好的。”刘晓飞倒是不气馁。
  何小雨拿起书包,翻出笔记扔下去:“明天到学校还我!”
  “哎!”刘晓飞跳起来敏捷地接过笔记还是没有走,看着小雨。
  “干吗啊?”何小雨烦躁地说,“怎么还不走啊?”
  “我,我……”刘晓飞犹豫半天比划了个蛙泳的动作,“明天下午?”
  何小雨气不打一处来,这还没完事呢居然找我去游泳?!她生气地指着刘晓飞:“刘晓飞!你成心的吧!”
  “我成心什么的啊?”刘晓飞一脸无辜。
  “我恨你!”
  咣!窗户关上了。
  刘晓飞戳在下面一脸无辜:“不去就不去吧,恨我干什么?”
  何小雨气鼓鼓坐在床上,拿起一个排球重新打开窗户往下砸。
  “谁啊?!”何志军在底下乐呵呵喊,“我这还没到家小雨就拿排球招呼我啊?”
  何小雨探头出去,是爸爸!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少尉。
  “爸爸!”何小雨笑着喊,“我不是故意的!”
  何志军拿着排球笑:“你老子还以为是手榴弹呢,准备接住了再扔回去!”他跟那个女少尉上楼了。刘晓飞从花坛后面的灌木丛中探出头:“乖乖,战斗英雄回来了!”
  何小雨转身跑进客厅:“妈,爸爸回来了!”
  林秋叶开始紧张:“啊?真回来了,这么快?小雨看看我这头发行不行?”
  “得了,你就是再化妆他也不多看!”何小雨笑着打开门:“爸爸——”
  何志军山一样的身躯就进来了,伸出双手:“丫头!”
  何小雨就扑到何志军身上撒娇:“爸!你可回来了!”
  林秋叶站在厨房门口一阵紧张:“老何,你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何志军哈哈笑,“小雨,我给你带来个姐姐!”
  方子君走进来敬礼:“阿姨好!小雨好!”
  “我们大队方参谋长的女儿。”何志军笑,“方子君,战场救护队的女英雄!刚刚从A军调到军区总医院的。”
  林秋叶恍然大悟:“哟!这就是老何信里常常说的大丫头啊!快进来快进来!小雨,叫姐姐!”
  “姐姐好!”何小雨甜甜地叫拉着子君进屋,“你可算来了,我爸爸老在信里说你比我漂亮!我也好好看看,大美人是什么样子!”
  方子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我算什么漂亮啊?何叔叔尽开我的玩笑,在前线他老这么开玩笑的。”
  “不错!99分!”何小雨笑着拉住方子君的手仔细打量,“我算98吧!”
  厨房里面,林秋叶在拿酒。何志军进来关门,林秋叶一阵紧张:“老何,俩孩子都在呢,你别……”
  “就因为俩孩子都在,我才要和你严肃地谈一个问题。”何志军说,“电话里面说不清楚,也不好说。方参谋长的爱人,半个月前去世了,心脏病。”
  林秋叶一惊。
  “子君还年轻,刚刚19岁。”何志军沉重地说,“她的父亲牺牲在战场上,她还没到家母亲也去世了,孤苦伶仃。现在她又和你一个单位,我想……”
  “老何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林秋叶已经在抹泪,“她就是我亲闺女,小雨的亲姐姐!”
  “那就好。”何志军点点头笑着看林秋叶。
  林秋叶脸红了:“你这人多大年纪怎么眼睛这么不老实!让开!”
  何志军刚刚笑着伸手,小雨在客厅抗议了:“亲热话晚上说,我饿了——开饭!”
  “走走走!开饭!”林秋叶如释重负推开悻悻的何志军,“小雨叫开饭了!”
  夜老虎团侦察连一排在晚点名。代理排长陈勇上士点名结束,转向旁边的一个少尉:“报告一排长!侦察连一排晚点名结束,请指示!一排代理排长陈勇!”
  “各班带回,洗漱准备睡觉。”刚刚上任的肖乐少尉挥挥手,“解散。”
  兵们都散了,陈勇解开腰带也要上楼。肖乐拍拍他的肩膀:“我说老兄弟了,你没啥说的啊?”
  “说啥啊?”陈勇嘿嘿笑,“你毕业了我给你让开排长位置天经地义,你别以为我会跟小孩似的闹意见啊!”
  “要不是你闹着要上前线,去陆院的名额就是你的。”肖乐递给他一根烟,“我也后悔,当时我心想歪了以为仗还有的打。结果我毕业了,仗也打完了。你过瘾了,一等功臣战斗英雄!”
  “球!”陈勇让他点着烟,“咱们弟兄说那些虚话没什么用,我已经超期服役了,今年必须转志愿兵。到时候你给我说句话,我离不了部队。”
  “你不提干太可惜了。”肖乐感叹,“天生的战士,我在陆院到处可以听到你的消息——出身少林俗家底子的西线第一侦察勇士!”
  “记者们胡吹的。只要我能留在部队,干部还是志愿兵都无所谓。”陈勇笑笑,“走吧,熄灯号要响了。”
  熄灯号吹了,兵楼的灯光陆续熄灭。军营进入了夜的梦乡,安静祥和。
  一排一班宿舍,陈勇的床空着很整齐。战士们司空见惯早就睡觉了,陈勇躺在一根窗户拉到门栓着的绳子上,鼾声如雷。
  没有战争的痕迹,只有一个安静的营盘。
  战争结束了,战士还存在,这可能就是亘古不变的悲剧。
  每天带着公文包和茶杯去军区机关大楼上班的何志军上校可能就是这种悲剧。被剥夺了最后一点带兵的乐趣,他只能老老老实实出入在自己的办公室。上班,开会,研讨,研究;下班,回家,吃饭,洗澡,睡觉。
  下基层侦察部分队的机会也很多,但是何志军不能发言。不然基层干部会有意见,虽然他看着战士们就嗓子痒痒想训话,但是他自己明白轮不到他。
  唯一支撑他的只有一个信念。
  ——如果明天战争来临。
  老爷子留下他,就是因为这个;他不离开部队,也是因为这个。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一场明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临的战争上。何志军感觉自己象陷入一个悖论的怪圈——如果明天战争来临,自己要上战场;如果明天战争不来临,自己要当兵等着。
  前战斗英雄何志军上校就这样苦苦等待着。
  等待着明天来临的战争,等待自己生命的第二次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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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 发表于 2013-8-24 03:13:58
第二章
 
 
  “战争爆发了!”一个年轻参谋一把推开作战指挥大厅的门脸色激动。
  正在海湾地图上分析的军官们都抬起头。
  “打开电视!”老爷子命令。
  作战值班室的大屏幕电视打开了,海外新闻频道在现场直播。海湾地区上空一片火光冲天,高射炮火和巡航导弹、炸弹的巨大爆炸让城市的夜空如同白昼。
  何志军看手表——1991年1月17日早晨7时30分,换算成战区当地时间就是2点30分。
  熬了一夜的老爷子和他的将校军官们都没有任何语言,站在大屏幕前注视着现场的炮火硝烟。年轻的参谋们开始忙碌,各种现场资料和情报通报迅速从电传电话传来。
  强大的空中火力不断压制着夜色当中的海湾地区。高射炮火的密集射击没有什么显著效果,相反会引来更为猛烈的轰炸。一边倒的战争态势一开战就非常明显,掌握了现代化高科技的联军在对一支80年代的军队进行毁灭性的狂轰滥炸,结局在开战以前只要稍微有军事常识的人就心中有数。
  从战争当中学习战争,不仅是要学习自己的战争,也要学习别人的战争。
  关于特种部队和特种作战的资料情报迅速在何志军面前摞成更厚的一摞,他不是老爷子要操心战争全局。作为一个主管军区侦察业务的参谋,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搞清楚自己的行内事。
  1991年的海湾战争对当时的中国军队是一个重大的转折点,这场一边倒的战争对正在进行现代化改革的中国军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许多军官彻夜难眠,关注着这场战争的进程,包括何志军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上校正团参谋心里都在思考着同样一个问题:
  我们如何打赢这种高科技条件下的局部战争?
  “海湾战争的战略战术运用表明——诺曼底大空降已经成为历史。”
  空军空降兵下士张雷看着眼前的围棋,对面前的空降兵大校张师长淡淡一笑。
  “谈谈你的看法?”张师长没有什么表情,举手走棋。
  “空降兵在现代防空条件下在第一个运输环节就存在着很大的危险。即便运输机群不顾危险冲过炮火,伞兵在空中也没有任何防护能力。”张雷也不紧张注视着棋盘,“当幸存的伞兵从空中屠杀落地下来,只携带轻武器的伞兵们也要面对敌机械化部分队的围剿……你这一步走得不错。”
  张雷落子,张师长喝口茶看着棋局:“你的意思是空降兵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绝对不是。”张雷抬起头,“可以预见,在未来空降兵作为快速反应部队的重要组成力量还要加强。这种强大的机动能力和部署能力是别的兵种难以比拟的,无论是伞降还是机降,整师团的空降兵部队部署在战区需要的位置易如反掌。这种战略机动能力可不是开玩笑的,犹如我现在要下的这一步旗——下对了,你就输了。”
  “那么自信?”张师长笑着落子,“你看看现在的局势。”
  张雷嘿嘿一乐:“师长大人,你输了。”
  他落子,收了一大片白子。
  “已经成为定局——小股突袭的特种部队在战争当中的作用将会加强。在敌后侦察、信息引导等等方面,产生着绝对性作用。”张雷看着张师长笑着说。
  张师长也一笑:“但是你不要忘记,达到这一点的前提是你的后方指挥部信息处理能力和战场适时指挥能力要达到某种和谐。吃太多了消化容易不良,乐极生悲啊!”
  他果断落子,张雷一惊,棋盘风云直下。黑子的大好局势因为这一子彻底告终,虽然还没有结束但是谁都知道不用再下了。
  “输了。”张雷无奈地笑。
  “你还会服输?”张师长哈哈大笑。
  “看输给谁,输给老子不丢人。”张雷起身给张师长茶杯加水。
  张师长笑着看着182身高的儿子给自己加水:“果然比当兵以前成熟了。”
  “那你还真看错了,我没什么变化。”张雷一脸坏笑,“只是我学会控制事态的发展,不要严重到传到营以上领导的耳朵里面。”
  “臭小子!”张师长点着烟,“什么时候去陆院报到?”
  “当然得等开学了,张师长不是明知故问么?”张雷递给他烟灰缸,“接下来是问我毕业什么打算,对吧?”
  “你知道就自己说。”张师长看着聪明过头的儿子。
  “我想去特种部队。”张雷说。
  “我们空降兵不是特种兵吗?”
  “那是传统的概念。”张雷说,“我军传统概念当中除了步兵都算特种兵,我想去的是真正的特种部队——目前只有陆军有特种部队,各个军区都在陆续组建自己的特种侦察大队。”
  张师长非常失落:“怎么?瞧不上空降兵军直侦察大队了?不就少‘特种’俩字吗?虚荣!”
  “爱慕虚荣是年轻人的天性,也是专利。”张雷脸上还是那种自信的笑,“侦察大队和特种侦察大队相差的肯定不仅是两个字,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变化。我希望可以投身到这种变革当中,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军队和你想象的可不一样,你别想得太好了。”张师长提醒他,“你才19岁,人生的道路还很长很长。军队不是理想王国,一个职业军人要有最好的努力和最坏的打算。再说空降军早晚也要组建自己的特种部队,你留在空降军不更好吗?”
  “我等不及了。”张雷说,“我为自己是一个天生的伞兵而自豪,但我们军属于空军。遇到战争和边境冲突,我们是作为战略力量使用的,上战场的机会太少了。陆军的特种部队这种机会肯定多,再说我去陆军特种部队不也能多学一手吗?学了陆军特种部队的长处再回空降兵,不也对空降兵部队有好处?你老说生命在于学习,我年轻要多学习多锻炼……”
  “行了行了。”张师长笑着起身,“恐怕你是更想离开我的阴影吧?现在生命在于运动,把我的伞兵靴拿过来,跟我去跑五公里。明天你就回孝感了,很久没和我跑五公里了。”
  湖北黄陂空降兵某师部大院外面,一老一少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军人在山上跑步。落日的余晖映在他们的脸上,均匀的呼吸一致的步伐。伞兵靴踏在土路上都是一个节奏,犹如音乐的鼓点。张师长低声哼起了《空降兵战歌》,这首从小就熟悉的旋律让张雷不由自主合着唱起来。张师长笑着看自己已经长大的儿子,大校父亲和下士儿子就这么笑着对视着。父子的歌声逐渐强起来,在山间回荡:
  “战歌如雷,马达如吼,英勇的空降兵冲向敌后……”
  在正团级别的政工干部里面,耿辉算是年轻的。33岁的陆军上校,又立过战功,兢兢业业从基层连队的指导员位置上干起来,甚至名字还被列入军区后备人才储备仓库——由此可见不是善碴子了。
  一个电话把他从A集团军直侦察大队召到了军区司令部机关,打这个电话的人他不仅认识而且熟悉。这个在战场上如同战神一样彪悍的男人在电话里面如同孩子一样兴奋:
  “赶紧来!来晚了就没你的好事了!”
  耿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驱车到了军区司令部。在等待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腹部,这个胃病已经困扰了他很多年。在前线的时候落下的病根子,也算侦察兵的职业病。为了更好的精神面貌,他吃了两片胃药,喝了一杯白开水。
  捂着肚子脑子却还在乱七八糟想着被这厮召来的原因,那边一个参谋已经过来了:“耿辉政委是吧?”
  耿辉站起来:“对。”
  “跟我来,副司令和直工部长、情报部长要见你。”参谋很客气。
  耿辉愣了一下,基层侦察部队的团级干部被军区副司令和军区直工部长、情报部长同时召见可不是什么司空见惯的事。他急忙戴好军帽,跟着参谋通过长长的走廊的同时双手已经从上倒下整理了本来就很笔挺的常服,让自己的军人仪表保持在最佳状态。
  走进小会议室,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将星,而是那厮黑得吓人的脸。脸上还有坏笑,洋溢着孩子一样的兴奋。愣了那么一下他才赶紧立正敬礼:
  “报告首长!A集团军侦察大队政委耿辉奉命前来报到!请首长指示!”
  “稍息吧。”老爷子淡淡地说,看着他的眼睛。
  耿辉目不斜视,保持着标准的军姿。
  直工部长是个严谨的老人事干部,他看着眼前的资料微笑问着:“1976年参军在C师侦察营,79年参加南疆保卫战,85年再次上前线任军区侦察大队连级分队指导员,88年下来的时候就是营级中队教导员;前后两次在政治学院进修,写的论文登在全军政工刊物上作为重点推荐。一等功1次,二等功三次——好你个耿辉,你居然从我的眼皮底下溜到A军去了?”
  耿辉不好意思地笑笑:“首长,我离不了侦察兵这个行当。军区直属队没有侦察分队,我就得自谋生路了。”
  “果然和何志军对脾气!”情报部长靠在椅子上笑,“怪不得他想也不想,就点了你的将!”
  “点我?”耿辉很纳闷,再看何志军一脸坏笑着急了:“我不适合在机关工作啊!”
  “你回去交接一下,明天来军区司令部报到。”老爷子挥挥手,“事情就这样定了。”
  耿辉不敢再多说,但是还是小心地说:“首长,我真的不适合在机关工作……”
  “知道,没要你来这里坐办公室。”老爷子没什么表情,“你来军区直属队工作,和何志军搭档。”
  陆军上校耿辉傻了眼,军区直属队?——防化团?电子对抗团?军犬基地?……——想来想去还是作战部队的就这么几个单位,怎么何志军改行不算还拉上自己?真看不得自己在下面侦察部队过瘾要拉自己淌军区的混水?
  “回去吧。”老爷子说。
  “我们军长知道吗?”耿辉这是最后一招,虽然他自己都知道不堪一击。
  “刘勇军那边放不放,不是他考虑的。”老爷子不动声色,“他不满意让他来找我。”
  得,最后的防线也被击溃了。耿辉只好举手敬礼:“是!”
  “我去送他。”何志军笑着跟他出去了。
  一出会议室,耿辉就急了:“我说何大队长!你是不是见不得穷人过年啊?”
  “啊!不能光你自己过瘾,我得让你跟我一起走华容道。”何志军哈哈笑着揽着他的膀子,“走走走!我们找个地方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啊?”耿辉真不高兴了,“我在野战军干得好好的,你给我拉军区来算怎么回事?你自己跟我说多少次这军区机关不是你能待的,事儿太多!那你怎么知道就是我能待的?”
  “啊!”何志军一点都不生气,“不是说让你跟我去军区直属队吗?”
  “那能一样吗?”耿辉苦着脸,“你让我去玩防化玩电子对抗玩养狗,我有那个脑子吗?”
  “不还有二十多个仓库吗?”何志军眨巴眼睛。“我当仓库主任你当仓库政委,多好!”
  耿辉真的无奈了:“老何!你这不成心摧残我吗?”
  “走走走,庆祝一下!”何志军还是没生气一脸坏笑。
  “庆祝什么?庆祝我们管仓库?!”
  “庆祝一下A军区有了一支新的直属队啊!”何志军笑。
  耿辉没明白。
  何志军凑到他耳边:“A军区特种侦察大队,代号‘狼牙’!”
  耿辉半天没缓过神色来,随即指着何志军的背影严肃地:“你别蒙我!”
  “蒙你什么啊?我多大年纪了还跟你玩这个把戏?”何志军头也不回,“去不去?你不去我可自己找地方喝酒去了啊!”
  耿辉脸都笑烂了:“去去去!今儿晚上我请客!”
  “拉倒吧,看你那脸黄的跟苦黄瓜似的!”何志军笑着在前面走,“李东梅肯定是把你给经济管制了,还是我来吧!”
  两个老战友老上下级笑着走出机关大楼,径直走向耿辉的吉普车。
  “什么事儿这么美?”一个哨兵纳闷。
  “升官发财死老婆,跑不出这几个。”哨兵班长头也不抬在填出入单。
  如果他们知道,这两个陆军上校只不过是平级调动使用肯定会觉得无比惊讶。
  “理想”,或者说“梦想”这个词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理解的。
  何志军喝了不少,没醉不过脚下有点忽悠。耿辉要连夜回部队准备,送他到楼下就赶紧走了。何志军左忽悠右忽悠上了楼,到了门口咣咣咣敲门。他从不带钥匙,而家里也总是有人,林秋叶这多么多年了已经习惯了在家等他。何小雨来开的门,捏着鼻子就叫:“哎呀,怎么喝这么多酒啊?妈——你来看爸爸啊!”
  何志军忽悠着就进来了还唱:“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林秋叶赶紧给他按倒沙发上,浓茶就泡上了:“抽风吧!你就抽风吧!小雨咱不管他,让他自己跟这儿抽风!”
  何小雨哎了一声就回去看书了,高三了有看不完的复习资料。
  林秋叶把热毛巾从洗手间拿出来给何志军擦脸:“怎么喝这么多?跟谁啊?”
  “小耿,不!现在得是老耿了,耿辉!”何志军嘿嘿笑。
  “耿辉啊!”林秋叶撇撇嘴,“就他还老耿呢!回头我说他,居然让你喝酒!你带过的兵现在都不得了啊!”
  何志军嘿嘿笑着:“不得了啊!33岁的上校政委,年轻精干,全军区有名的模范政委!”
  “不说耿辉了,明天晚上你别安排了。”林秋叶说,“李政委要见你。”
  “李政委?”何志军脑子转着,“哪个李政委?C师的李志明政委?还是B团的那个小李子?他找我见面干吗?”
  “市公安局的李宽政委啊!老127师侦察营的?”林秋叶笑,“你怎么忘了?不是说好了吗?”
  何志军迷糊着:“哟!原来127师的李宽?都当公安局政委了?”
  “是啊!”林秋叶无奈苦笑,“我跟你说多少次了?李政委一听说你要转业,主动要求和你见面!他说局里面现在急需你这样优秀的侦察业务干部,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马上就是你的!”
  “转业?谁要转业?”何志军一惊,“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转业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林秋叶急了,“这一年你还少说了啊?!你自己说与其在军区机关这样耗下去,不如趁早转业在地方也好早起步!不是都是你自己说的吗?!”
  “啊,是我说的!”何志军也不否认。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啊?!”林秋叶站起来。
  “我说我要转业没说我真的要转业啊!”何志军真的酒醒了,“你看你这人,着急什么啊?”
  “这都给你联系好了,你又变卦了?!”林秋叶气不打一处来。
  “秋叶,军区马上要组建特种部队……”何志军眼睛放光地说。
  “什么特种部队不特种部队的?!”林秋叶急了,“你知道我找李政委费了多大劲?托了多少熟人?你说要转业,我就想怎么着也得给你找个对口的吧?跟你对口的也就是公安局了,我公安局认识谁啊我?我东打听西打听,托这个病人家属托那个同事亲戚的,好不容易找到李宽了你现在什么意思啊?!”
  “秋叶,我要带特种部队了!”何志军说,“我现在不能转业!”
  “李政委都说了,你一去马上是副处!房子待遇都给你解决了!这几次裁军下来你以为转业那么容易啊?公安局现在根本不要转业干部,你是破例了!”林秋叶都要急哭了,“你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吗?”
  “我一个带侦察兵的打武装到牙齿的侵略军的,你让我去抓贼不是大材小用吗?”何志军也急了,“你和我商量了吗?你这个同志怎么军阀作风啊?”
  “我军阀作风?!”林秋叶气得恨不得踢死何志军,“我还军阀作风?!你何志军的良心让狗吃了?啊?你说你要上前线,我不仅不拖你后腿还支持你!你在前面杀得昏天黑地我在后面提心吊胆你知道不知道啊?我为什么啊?不是为了你喜欢你痛快吗?好,回来了在机关工作挺好的,你又不喜欢了!你吵吵着转业,我又得给你去找!我林秋叶是找关系的人吗?我拉下脸皮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求我为什么啊?因为我知道你拉不下脸啊!你是战斗英雄是陆军上校,我还得想什么工作合适你什么工作你不觉得委屈!好,我现在找到了你又不转业了!你搞什么啊你?!”
  何志军知道自己理亏,却嘴硬:“问题是我根本不想转业,我喜欢在部队啊!我现在要下去带兵了你知道不知道?”
  “你多大年纪了啊你?!”林秋叶哭了,“你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吗?你还有老婆孩子,你能当一辈子兵吗?你不早晚也得转业,等没人要你了你转业去干啥啊?你这些都不想想?”
  何志军站起来:“秋叶,我现在要带的是陆军特种部队!这是我多少年的梦,我们终于有了正规建制的特种部队,这是多少侦察兵梦寐以求的!你自己说我现在走得了吗?”
  “那我怎么跟李政委说啊!”林秋叶哭着推他,“你知道人家多器重你?力排众议毫不犹豫,党委会都开了你现在不去了?!”
  “李宽也是老侦察兵,我跟他说吧。”何志军冷静下来,“他会理解的。”
  “我不理解!”林秋叶喊,“你把我和小雨放在什么位置上?你下去带兵,这个家怎么办?我们刚刚过了几天舒心日子?你又要钻山沟?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心里把这个家放在哪儿?”
  “妈——爸——都别吵了!”何小雨站在门口喊,“我还得复习呢!——爸,你没错我支持你!”
  “好丫头!”何志军嘿嘿笑着竖起大拇指。
  “你支持他什么啊你?”林秋叶急了。
  “他不是当兵的吗?带兵有什么错?”何小雨不耐烦地说,“你不是从小就跟我说,爸爸是战斗英雄,是真正的当兵的吗?他不过就是去带兵,至于吗?”
  “你啊你啊!”林秋叶气的脸都白了,“你是要气死我啊?你这么聪明怎么就那么不明白道理呢?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不是老跟我说现在是商品经济社会了吗?”
  “商品经济也得有人带兵啊?”何小雨嘟囔一句。
  “你也不看看,我这是为了谁啊?”林秋叶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你眼看今年就要上大学了,现在的大学多贵啊!你说说我这不是为了你,还为了谁啊?”
  “我不要你们管我!我自己勤工俭学!”何小雨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个,好像自己是家里的累赘一样。
  “你,你……”林秋叶的眼泪真的就下来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跟泄气了的皮球一样呜呜呜的哭,“你们爷俩合起来欺负我一个……”
  何志军就哭笑不得了,谁欺负谁啊?
  “什么时候走……”林秋叶哭够了问,“我给你收拾东西去。”
  何志军立即觉得老婆真好,马上开始内疚。他低声说:“明天。”
  “明天?!”林秋叶惊了。
  “明天——中国陆军狼牙特种侦察大队第一批队员开赴营地!”何志军眼睛发亮。
  林秋叶无奈地起身:“我给你收拾东西,药你带上按时吃。”
  何志军一把拉住林秋叶抱在怀里,林秋叶挣扎着低声说:“干吗啊?孩子在呢!”
  “我所有的军功章都是你的!”何志军眼睛发亮。
  林秋叶还没哭完的脸红了。
  “我锁门复习了!”何小雨在自己房间里喊着打开英文录音放得很大。
  “你看看孩子都笑话你!”林秋叶推他。
  “所有的军功章,都是你的!”何志军强调说。
  林秋叶不好意思了,脸红着低下了头。
  第二天天刚刚亮,何志军就悄然起身。他穿上陆军上校常服,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小雨还没起来,屋里黑着灯。他看见一个背囊和一个公文包放在餐桌上,都收拾得很好。他抚摸着背囊和公文包,打开公文包里面有各种药品。
  躺在床上的林秋叶闭着眼睛流泪。
  何志军毫不犹豫打开家门,右手背囊左手公文包噔噔噔下楼了。他的脚步永远是山响,每一下都敲击在林秋叶的心上。林秋叶一下爬起来扑到窗口,楼下停着一辆三菱吉普车。耿辉上校站在车旁抽烟,看见何志军出来就迎接上去。司机跑步过来接过何志军的东西,何志军回头看了一眼。
  林秋叶一把拉下窗帘心噗噗跳,再打开车已经开走了。
  “这个死鬼,就那么舍不得再看一眼啊……”林秋叶埋怨着哭了。
  何小雨揉着眼睛穿着睡裙抱着毛狗熊走到门口:“妈,爸走了啊?”
  林秋叶擦擦眼泪点头:“走了。”
  何小雨看着妈妈:“妈,别担心了,会有人照顾他的。好歹也是个大队长,肯定有公务员。”
  “那帮小当兵的,会照顾人吗?”林秋叶深深的叹口气,“不说这个了,我忘了给你作早饭了,你去看书,我这就去给你作。”
  林秋叶起身去厨房了,何小雨抱着毛狗熊坐在床上,想着什么。
  她在想什么呢?
  脸蛋红扑扑的何小雨,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她在想什么呢?
  何小雨穿好鞋背着书包下楼打开自行车,眼角余光没看见平时慢悠悠骑着山地车过来的刘晓飞。她很纳闷,起身左右看看,还是没有。怪了,这个家伙今天怎么了?平时早就跟楼下等着了?
  等了足足有十分钟,才看见刘晓飞跟飞一样骑着车过来:“小雨!我迟到了!对不起,我妈非让我……”
  何小雨脸一沉没说话打开自行车的锁就上车骑走,刘晓飞加快速度在旁边跟着并排出了军区大院的院子。刘晓飞路上不停道歉着:“对不起啊,我妈非得让我和我爸一起吃早饭!我这一放下筷子就赶紧过来了,我下次不会迟到了……”
  “迟到什么啊?”何小雨不看他自己骑着,“我又没让你每天来等我。”
  “是我自己要来,自己要来的!”刘晓飞笑着说,“你看我三年了也没迟到过一次,你就原谅我吧。”
  “有什么原谅的,你等我也没什么事儿。”何小雨骑着自行车头也不歪,“你家那么远,不用等我一起上学,以后下晚自习也别送了!”
  “我错了还不成?”刘晓飞满头是汗。
  “你没错。”何小雨径直拐弯,“快到学校了,你跟我分开吧。”
  刘晓飞慢下自行车,让何小雨自己骑着拐弯到学校门口的小路上。等了好一会,他才自己骑着车飞也似的进了校门。刚刚进车棚铃声就响了,他跟兔子一样急忙往教室跑。
  何小雨已经在座位做好拿出东西上早自习,刘晓飞兔子一样跑进来对学习委员不好意思地笑:“对不起对不起迟到了!”他跑到何小雨后面的座位坐下喘着气,何小雨脸一红,打开书本自己看着。
  “昨天借你的化学笔记。”刘晓飞把娟秀封面的笔记本拿出来递给何小雨。何小雨头也不回接过来,随手放在一边。刘晓飞看见了伸着脖子:“里面有错误,我给你改了。”
  何小雨纳闷,自己怎么会出错呢?她打开笔记本,果然里面夹着书签。她拿出书签看了一眼就赶紧合上,脸彻底红了。低着头自己慢慢打开,书签上写着一首小诗:
  “我希望飞翔在你的小雨中
  我的翅膀上面
  最沉重的就是你的一滴眼泪”
  没错,是刘晓飞这个家伙的笔迹。何小雨脸红着,合上笔记本。刘晓飞在后面看着何小雨的背影非常紧张,低头打开书装着看。何小雨想了半天,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过了一会她回头,递给刘晓飞笔记本:“最后一页是你要的答案。”
  刘晓飞紧张地接过,急忙打开。何小雨回头不说话继续看书,头低着。刘晓飞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何小雨的秀气小字:
  “我们是好朋友,无需说明什么,只要我们心里明白就可以了。不是吗?”
  刘晓飞笑了,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接着从后面踢了何小雨的凳子一下。这是他们三年的特殊信号,何小雨头也不回伸出右手,刘晓飞把笔记本放在她手上:“答案我补充了一下。”
  何小雨接过打开,上面写着:
  “我准备当兵了,做一个何叔叔那样的战斗英雄是我从小的梦想——陆军学院,侦察指挥专业。”
  何小雨写上什么,递回去笔记本。刘晓飞打开,上面写着:
  “就你?你做狗熊还差不多,新一代的英雄是我——军医大学。”
  刘晓飞看着何小雨的马尾巴,笑了。
  车队在盘山公路上走着,一圈一圈的转悠。雾色逐渐升腾在车队的旁边,渐渐的,车队进入了那团解不开的雾色。两辆三菱吉普车,几辆解放卡车,再加上几辆辅助后勤车辆,就是何志军的全部家当。
  “这些官兵大部分都是A集团军侦察大队的骨干,我亲自挑选的。”耿辉苦笑着说,“老部队都不愿意放,没办法我只能靠个人关系求了。他们还是给老政委面子的,另外——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陈勇我给你要来了!”
  “是吗?!”何志军哈哈笑,“这小子现在该是连长了吧?”
  “志愿兵。”耿辉苦笑。
  “怎么回事?”何志军没明白,“他怎么能是志愿兵呢?夜老虎团怎么能让他当志愿兵呢?”
  “还能怎么回事?”耿辉叹口气,“他当时被部队推荐上陆院,因为你选他上前线就没去。跟你打完了仗年龄大了,没机会上学了。”
  “那可以提干啊?”
  “提干?老何,你真的是活在真空啊?”耿辉看着外面缓缓地说,“我让他跟我走,他不走,舍不得夜老虎团。后来的几次战士提干指标,他都被人给顶了!我又不是夜老虎团的政委,我也没办法。”
  “这都怎么搞得啊?!”何志军急了,“这是战斗英雄,是个天生的战士!他不提干还有谁能提干?”
  “事情要都那么简单就好咯……”耿辉苦笑。
  何志军心情很沉重:“是我害了他的前途啊。”
  “先别说这个了,个人感情以后再说。”耿辉说,“我早上走的时候和军区机关挂了电话,咱们的第一笔经费不能全下来只能到一半。”
  “为什么?”何志军纳闷。
  “用银子的地方多,这笔经费被挪了一半到别的地方了。”耿辉闷闷地说,“先干起来吧,要是一等剩下的一半闹不好也敢挪没了。”
  何志军靠在椅背上不说话,显然心情不是很好,半天低沉地说:“经费的事情,还得靠你多跑。”
  耿辉点点头:“你就抓你的军事,其余的我来吧。你也不擅长这个,我去跟那些衙门磨牙吧。”
  车队到达了深山里面的一个废弃的营盘。有一个排长带几个小兵在把守这个原先的炮兵教导团驻地,大门都已经是铁锈了。很久没有来过车,他们炊事员买菜也是骑个三轮车从侧门走就行了,从来不走大门,所以大门就是现在这个操性了。那个小排长看见俩上校激动的不得了,赶紧出来敬礼。
  看门的小兵开锁,怎么也打不开大锁。何志军心情不是很好一挥手,陈勇背着步枪拿着一把老虎钳子就下车了,直接把门上的铁链子卡断。然后上来几个兵,这才使劲把大门打开。
  接着就看见一院子的荒草,几只大老鼠蹭蹭蹭的跑过去,一点都不怕这些陌生的来客。废弃许久的兵楼满目疮痍,一块完整的玻璃都没有。院子里面担任看守任务的小兵们正在打牌,穿着短裤背心,也有赤膊的。
  车队进去了,那些阵地管理部队的小兵们才注意到来了一支野战部队。
  何志军和耿辉在荒草密布的路上走,居然踢出几个用过的避孕套。
  “办一下交接,你们就可以走了。”何志军对那个一直跟着的小少尉说,他也不想说什么,一直孤零零地在大山里面守着一个废弃的营盘,还想指望这些小兵们怎么样呢?
  小少尉激动地敬礼,转身去跟后面的干部办交接去了。
  车队在原来的观礼台前整齐的一辆接一辆一字停好,素质优秀的司机将车停得绝对整齐,在何志军和耿辉的面前荒草丛生的操场上摆成一道绿色的风景线。这个时候何志军的心情才算好了一些。然后车上的干部和志愿兵们纷纷下车了,在车前迅速的列队。
  戴着80钢盔,穿着87制式迷彩服和胶鞋,背着81-1自动步枪、85微声冲锋枪、85狙击步枪和81轻机枪等武器的精悍士兵们在齐膝盖的荒草中整齐的站成一个小小的方阵。
  一百三十一个,加上自己和耿辉,一百三十三个。
  这就中国人民解放军A军区狼牙特种侦察大队的全部家当。
  何志军站在这一百多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官兵面前,半天没有说话。心里是悲凉的,这就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中国陆军特种部队,有多少人在以后会知道,当年的中国陆军特种部队是怎么出来的呢?经费,全军都在闹经费紧张。海湾战争以后,上级把经费把的更紧了——转轨时期的军队,还没有确定下一步的重点投资是什么地方,当然要把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A军区组建正式的特种部队,也是海湾战争促成的直接后果之一。但是该怎么搞,上级心里是没有底的。特种部队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对于习惯了大兵团作战,一直是准备大战的中国军队来说,局部战争的研究也是刚刚开始。还能要求什么呢?
  1991年,一个平凡的年份。
  前一年,中国刚刚举办亚运会;这一年,在遥远的阿拉伯半岛,打了一场高技术的局部战争。
  还有什么呢?
  当这一百三十三个战士向破旧的旗杆上无声升起的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敬礼的时候,伴随着旗杆上多年积累的铁锈渣子哗啦啦被撕下来的沙沙声,何志军知道,这一年还有什么。
  对于世界,微不足道。
  对于他和他的这一百三十二个兵,却是新的开始。
  他们在创造自己的历史。
  甚至,对于整个中国军队都可以说,他们正在创造中国军队的新的历史。
  而这个新的历史,就是在这片荒草丛生的废弃的营盘里面创造的。
  何志军和他的部下向着缓缓升起的五星红旗敬礼。
  1991年的夏天,在这个大山的深处。
  新的历史开始了。
  1991年的夏天来的早,好像和当时流行的太阳黑子爆炸有点关系。空调在当时还是很多家庭的奢侈品,更何况林秋叶家里了。何小雨复习的时候,林秋叶就在边上给她扇扇子,不敢使劲扇,轻柔的缓慢的,不知道疲倦的给她扇扇子。那种轻柔的风是轻易感觉不到的,但是却会给女儿送去丝丝凉意。
  林秋叶看着女儿额头的刘海被风轻轻的扇起,心里涌起的,是歉疚。
  还能有什么呢?当妈的当到这个分上,除了歉疚还有什么呢?
  自己吃苦就算了,干吗还要孩子吃苦呢?林秋叶每次想到这句话就想掉泪,但是总是不敢。老何不在,家里大人就剩下自己,再那么喜欢掉泪,女儿可怎么办?——买了个电扇,还是前苏联造的,真不知道这个老何是怎么想的,放着那么多的日本的进口的不买,非要买个苏联造的。
  “苏联的东西,跟坦克似的,皮实!坏不了!”老何就是这么说的。
  是皮实,是坏不了——可是那声音呢?那是电扇的声音吗?那整个就是个直升机啊!跟家里用都跟打仗似的,老何这个死人倒是睡的踏实,是,他能不踏实吗?他就喜欢听这口啊!也难为他了,一个带兵的给窝到机关这么多年,每天泡办公室看文件写报告,他想听听直升飞机的声音也不过分——当然林秋叶知道老何也不知道苏联造的电扇用的时间长了会是这个音像效果,这是个苦涩的笑话。她总是这么数落老何,老何也就只能哈哈一乐过去了。
  但是女儿怎么办呢?高考在夏天,女儿能没有电扇吗?
  想来想去,还是不敢买。不是不相信女儿,是怕万一——万一女儿高考发挥不好怎么办?要读自费怎么办?总得让女儿上学啊!省下来防备万一吧,自己苦点就苦点吧,还能怎么办呢?
  1991年的林秋叶,就在操心这些问题。
  心乱如麻是肯定的,在医院忙活了一天,回来还得忙女儿。好在女儿是争气的,不是吗?不用家长叮嘱,就好好学习,懂事的不得了。问女儿准备报什么大学,女儿总是笑,说:“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就不问了。在女儿跟前,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好像不象个妈了。还是因为太心疼女儿了,从小就心疼的不得了。女儿心高,这是她看的出来的,她总是劝女儿不要心太高,万一第一志愿没有录取怎么办?打到第二批还得了?
  女儿就笑,不说话了,接着看书,嘴里还念念有词。她就不敢多问了,更不敢瞎出主意。
  看着女儿聚精会神的学习。
  女儿把长发扎成马尾巴,天热,出汗多。
  于是长长的脖子就露出来了。
  真好看。
  秋叶就笑,偷偷笑。
  为什么还用问吗?小雨长得象谁呢?还能象那个老何?那还得了啊?以后怎么嫁人呢?——当然是象自己了,当然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从侧面看象,从正面看象,从后面看,也象。
  难怪当时那么多男生老围着自己转,非要自己参加他们各自的红卫兵组织。可是自己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邪性,什么组织都不愿意参加,就愿意跟老何到处跑到处玩。当然那时候老何也不象现在这么黑这么糙,那时候还真的蛮白净的,也没有那么多脏话。没事还喜欢胡诌几句诗什么的,都是禁书上背下来的。其实是什么禁书啊,就是几本老诗集而已啊!郭小川的《一个和八个》,就是老何最爱看的,也最爱背给她听的。
  老三届,最后的老三届,就是这么单纯。
  没有高考的机会,就是下去修理地球,当时的年轻人最好的出路就是参军。老何参军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是烈士的后代,他的父亲是功勋卓著的军人,解放后因为心脏病牺牲在青藏高原的雪线上——然后妈妈就因为伤心过度早逝了。老何就是国家和军队养大的,他要当兵,没有人会不愿意。
  于是老何就当兵了。
  自己呢?想起来就想笑,居然也是因为老何。
  那时候不讲什么关系,但是还真的起了作用了。
  老何到了部队,大名鼎鼎的A军,老军长是老何父亲的生死战友——就是现在的军区副司令——当然会看望烈士的遗孤,再问你有什么要求没有?老何这个看上去憨厚的不得了的傻小子居然冒出来一句——“我想让我对象参军。”——天!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他的对象了?!——那个老军长就哈哈笑:“你小子人小鬼大!照片我看看!”就看照片,老军长就让把姓名什么的写在照片背面,交给参谋了。老何那个傻小子居然还想要回来,老军长就拍拍他的脑门——“小子,你给我记住了!今天我要你一张照片,明天我给你变回一个活人!但是这是看你老子的面子!我跟你老子打了半辈子仗,这个忙我是要帮的!——但是你要不好好干,给我丢脸,我就把这个人再给你变飞了!”老何就懵懂听着。
  那时候自己在干吗?准备下乡?去哪儿都记不清了,反正东西都准备好了。俩军官就来了,直截了当就找林秋叶,把秋叶的父母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招惹专政机关了。结果俩军官彬彬有礼说明来意,原来是想让小秋叶参军——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啊!父母都蒙了,秋叶也蒙了。
  于是林秋叶也参军了。
  稀里糊涂的一下火车来到那个山沟,就看见一片新兵蛋子在训练。那么多的人,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看见了老何——他的鼻子都冻红了,拿着杆木头步枪高喊——“杀!”新来的女兵们就哈哈笑,新兵蛋子们就都紧张了。
  干部就喊何志军过来!
  何志军就跑步过来。
  这个刚刚十七岁的嘎小子没戴帽子,拿着杆木头枪,头上都冒着白气,鼻子还是红的。
  林秋叶脸就红了。
  干部就说:“林秋叶出列!”
  林秋叶还蒙着呢,就被姐妹们推出去了。
  何志军就傻眼了。
  林秋叶就恨不得直接把自己在冰地上泡个坑埋了算了。
  干部一脸严肃,把照片塞给老何:“照片还你,人也当兵了。”
  男兵女兵就都哄笑。
  老何也脸红了,那时候他脸白,还能看出红来。
  “回去吧!”
  “是!”老何用力喊,嘿嘿冲秋叶一乐调头就跑了。然后他又是杀啊杀啊!更起劲了。
  自己呢?记不清了,反正蒙了。——怎么就这么成了这个嘎小子的对象了……
  秋叶想着想着,笑了。
  “妈,你笑什么啊?”
  秋叶反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掩饰:“没什么啊?我笑了吗?”
  小雨就鬼笑:“你想爸爸了吧?”
  “那个死鬼,我才不想他呢!”秋叶说。
  小雨这个丫头鬼机灵,光笑,不说话。
  “怎么了?”秋叶有点紧张。
  “其实啊,”小雨笑着说,“爱情中的女人是最美丽的!”
  秋叶就脸红了,随即就拿扇子佯装抽打小雨——其实她哪儿舍得啊?母女俩从小闹习惯了,跟姐妹似的。
  “胡说什么呢!一把年纪了什么爱情不爱情的!”
  小雨就格格乐:“还不承认还不承认!那你脸红什么?”
  “我精神焕发!”秋叶嘴硬说完,自己也噗哧乐了。
  “说真的,爸都走了一个礼拜了,你什么时候去看看爸啊?”小雨就说。
  “我哪儿走得了啊?你这儿都要高考了。”
  “我没事,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小雨说,“也不远,你要不放心,一天不就回来了吗?”
  秋叶想想,又叹气:“再说吧,人家在干事业,我去了还不给他添乱?”
  小雨就说:“他敢!我收拾他!”
  秋叶就笑:“你这个丫头啊,连你爸都能收拾,看以后你怎么嫁人?”
  小雨就脸红了,喊:“我才不嫁人呢!我自己过!我是新女性!”
  秋叶笑的直不起腰来:“好好!你是新女性!妈是老观念!”
  小雨嘴硬,也噗哧乐了。她想跟妈说什么,想想,又算了。——不能说,绝对不能说。不然,天不得塌下来啊?
  另一个高三学生刘晓飞在此时此刻就没何小雨那么幸运了,他正戳在太阳底下站军姿。已经转业三年的华明集团副总刘凯抱着肩膀在屋檐下站着,冷冷看着他。
  今天小刘被老刘罚站。
  小刘在中午的毒太阳下面光着膀子,一站就是俩小时。他一声不吭,肩膀和脖子上晒脱了皮。
  当妈的急得左跑右窜,劝了这个劝那个,还赶紧拉儿子回来,儿子就是不回来,在院子里面站着。当妈的没辙了,就只能抹着眼泪给儿子抹防晒霜什么的:“冤家啊,你们怎么就是一对冤家呢?”
  老刘不吭气,就那么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在小花园里面罚站的儿子。半天,老刘问一句:“主意改了没有?”
  “没改。”小刘就闷闷的说。
  “接着站吧。”
  半天,老刘又问一句:“准备报哪儿?”
  “陆院。”还是闷闷的。
  老刘就不说话,于是小刘又接着在毒太阳底下罚站。
  俩小时左右的时候,儿子中暑了。
  当妈的赶紧招呼老刘,老刘鼻子里面哼了一句:“就这个熊样子,还报陆院?”
  老刘当兵出来的,站军姿中暑算什么事情啊?太正常了,还没有要求他军姿的基本要点呢!但是儿子还是儿子,赶紧给背回去。小刘缓过来以后,老刘又问:“准备报哪儿?”
  “陆院,侦察指挥。”闷闷的,就是虚弱也不肯服软。
  老刘叹口气:“为什么你就死盯着军校呢?你爸当了半辈子兵,难道会害你吗?”
  “就是,”当妈的赶紧插嘴,“有什么话咱们都好好说,不行吗?何必一个顶一个呢?多大的仇啊,不是父子吗?”
  “我喜欢。”小刘就闷闷的。
  “你喜欢?”老刘的眼睛里面闪过年轻时代的自己,新兵连里面的意气风发,但是随即又黯淡下去了,“军队是个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小刘不吭气。
  老刘叹口气,又叹口气,随即挥挥手:“随便你吧——记住,后悔的时候不要怪我。”
  哗啦啦——84年大阅兵陆军方阵的大海报就名正言顺的贴在了小刘房间的墙上。陆军将士整齐的军装,锐利的眼神,仿佛在注视着小刘的眼睛。
  哗啦啦——一箱子私藏的“军火”被倒在床上,子弹壳做的飞机坦克大炮模型一一被摆在屋子各个角落。
  老刘苦笑着站在儿子房间门口无奈地看着。
  小刘拿出一个很大的相框,摆在写字台最显眼的位置。老刘就一愣——几十个穿着迷彩服的侦察兵战士抱着自己的步枪围着“老山主峰”这块碑,他们的右臂都佩戴着刺绣出来的狼头臂章。中间不是别人,就是何志军。
  “从哪儿来的?”老刘很意外。
  “何叔叔送我的。”小刘擦去相框上的灰尘。
  “你想成为他?”老刘问。
  小刘笑笑,露出一嘴白牙。
  照片上的何志军眼神当中透出一股鸟气。
  眼神当中透出一股鸟气的何志军不得不面对一个可怕的现实。他站在充当临时大队部的原阵地管理连排长的房间里面,看着外面正在野战炊事车前准备开饭的战士们面色凝重。干了好几天清理营房工作的战士们在高唱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嗓子都扯破了吼着,这是一种独特的军队艺术。
  在他身后的耿辉放下电话没说话。
  “经费问题能不能解决?粮食什么时候运上来?”何志军头也不回问耿辉。
  “拆东墙补西墙,这回好了,没砖头补了。”耿辉苦笑一声,淡淡的说。
  就都没说话,看着战士们开饭。何志军叹口气:“粮食还能吃几天?”
  “三天。”耿辉说。
  “每天缩小一半定额,坚持一下。”何志军下命令。
  “现在部队正在进行的是清理营区的基建工作,劳动量很大。”耿辉着急地说,“伙食再跟不上,战士的身体会受影响!”
  “那你说怎么办?”
  “附近还有几个别的部队,我去找他们借点粮食。”
  “借?”何志军苦笑,“堂堂的A军区特种部队,特种侦察大队——去借粮食?”
  耿辉就没再说话。
  “给我要军区一号台。”何志军的声音很平淡。
  耿辉着急地说:“你这样是要得罪人的,越级报告是军队大忌!”
  “顾不了那么许多了。”何志军冷笑,“我何志军到上校恐怕已经到头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战士饿肚子!”
  耿辉拿起电话:“军区总机,要一号台。军区特种侦察大队,何志军要——对,特种侦察大队,新单位。”
  何志军走过去接过电话,耿辉出去了带上门。何志军拿着电话:“老军长,我是小军子!”
  老爷子的声音在何志军耳边响起来:“你这么叫我,这么称呼自己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说吧,给我埋了什么地雷?”
  何志军被噎住了,他从未走过任何关系。
  “我时间宝贵,说吧。”老爷子声音平淡。
  “副司令……老军长,我小军子今天豁出去要越级汇报一次了!”何志军摘下作训帽直接就摔在桌子上眼含热泪,“我们大队要断粮了!战士们马上要饿肚子了!”
  “怎么回事,你慢慢说。”老爷子很沉稳,“总部和军区不都给你们经费了吗?按照你们大队现在的编制还算充足,怎么搞的?”
  “被挪用了。”何志军说。
  老爷子半天没说话,许久他还是沉稳地说:“我知道了。你是一支独立部队的部队长了,要沉得住气;越是艰苦的时候,越是考验干部的时候!”
  “那我们的问题怎么解决?”何志军着急地问。
  “我是后勤部长吗?!”老爷子怒了,“我能直接给后勤系统下命令吗?!——我已经说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电话挂了,何志军拿着盲音的话筒发傻。
  门开了,他从里面出来戴上帽子。耿辉着急地问:“怎么样?”
  “集合全队开会。”何志军叹口气看着已经被逐渐清理出来的营房操场说,“你主讲,讲一下南泥湾。”
  “被熊了?”
  何志军不说话,看着远处的战士突然喊:“陈勇!”
  “到——”陈勇跑步过来敬礼,“大队长,政委!”
  “这样,你现在开始带一个班的战士上山。”何志军说,“携带匕首和开山刀,还有绳索上山。挖野菜套山鸡兔子什么的——枪别带了。”
  “干吗啊?”陈勇眼睛一亮,“野外生存现在就开始练?”
  “对,这倒是个好主意——全大队现在开始,除了清理营区平整草地,要轮流进行野外生存科目的训练。”何志军苦笑了一下,“不就是扛饿吗?野外生存的标准是一周,顶一顶就过去了。”
  第八天上午,部队还在清理营区平整草地。战士们还是生龙活虎,不过更加消瘦了;何志军和耿辉都拿着工具,和战士们在一起劳动,高唱着《南泥湾》。
  门口当然布着武装哨兵。两个面孔黝黑的战士戴着钢盔穿着迷彩服,手持步枪精神抖擞纹丝不动。
  一个哨兵眨巴眨巴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不可能吧?”
  “咋了?”带哨班长就问。
  “车,车队!”哨兵都结巴了。
  “附近村里面老百姓结婚吧。”班长就看去。
  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坏菜了!——呼啦拉十多辆各种高级轿车,仔细一看我操第一辆居然是奔驰!这个鬼地方什么时候来过这么多高级轿车?!县长家结婚也不趁这个排场啊?!
  “是军牌!”哨兵眼尖。
  班长眯缝眼睛一看脸色大变,再笨蛋的兵也得知道这些车牌属于什么级别的首长啊?他挥着手:“快快快!都是军区首长!去报告大队长和政委,我在门口站岗!”
  哨兵一家伙就从岗台下来飞跑进去了,班长站在岗台刚才哨兵的位置戳得军姿极好。
  车队刚刚开到门口,何志军和耿辉就带着全体的十几个干部跑步过来了。大门赶紧打开,干部们戳在边上敬礼。车队哗啦啦就进去了,没任何反应。
  老爷子坐在奔驰车里无言地看着两边的营房,营区已经初具规模,甚至连黑板报都有了。但是,这个因为部队撤编多年而荒废的营房满目的萧条还是不可能在三天就发生变化的。
  接着就看见战士们拿着铁锹镐头等工具满身尘土在操场列队。
  车队在战士们面前逐次停下,从山沟里面各个野战军侦察部分队抽调上来的兵们哪儿同时见过这么多将军?大校都不多见啊,那都得是师长啊!但是事实就是事实,车里下来的大校都是跟班的,前面戳着的是好几个将军。金灿灿的将星宣告着他们的威严,最大的是个中将其余的都是少将。
  老何志军和耿辉已经跑步过来敬礼:“首长好!”
  老爷子看着这些消瘦黝黑的战士,血红眼丝密布的眼睛,迷彩服上的汗碱,半天什么话都没有说。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他的目光转向角落的野战炊事车,大步走过去。何志军和耿辉急忙前面带路,
  炊事班长激动地不得了,立正敬礼。
  老爷子还礼,命令:“掀开锅盖。”
  炊事班长一愣,看何志军和耿辉。
  “掀开。”老爷子脾气是很好,居然重复一次。
  炊事班长不敢再犹豫掀开锅盖,一锅野菜汤。
  老爷子的手开始发抖,他转向后面的后勤部门的主官们。
  后勤部长低下了头:“首长,是我的工作没有作好。”
  “看见了?”老爷子颤抖着声音问。
  “看见了。”一片低沉的声音。
  “都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老爷子发火了,终于吼了出来。
  首长们赶紧都立正。
  “今天,就给我留在这儿吃饭!”老爷子的声音就低下来,“我也在这儿吃。”
  “首长,您……”秘书赶紧说话。
  “战士能吃的,我也能吃!”老爷子又吼了。
  就都不敢说话了。
  何志军和耿辉的眼角都发湿了。战士们就有不少掉泪的,干部也有。
  “首长,我们吃没关系,您就算了。”后勤部长小心的说。
  “不行!”老爷子的拧劲上来了,“我就跟这儿吃!”
  后勤部长转向自己的部下:“粮食副食什么时候可以调拨过来?”
  主管的二级部长急忙说:“一天。”
  “一天?”后勤部长就怒了,“一个月你们去干什么了?!”
  那个二级部长不知道怎么说。
  “一小时,从附近的部队先给调拨过来今天的,回头补过去!”后勤部长下令。
  “是!”那个二级部长急忙转身就跑步去自己的车。大校跑起步来跟新兵一样,见过的人不多。
  “首长,稍等一下,一会开饭。”后勤部长小心地说。
  “走!去营房看看。”老爷子就说。
  迈进阴暗潮湿的兵楼,老爷子一言不发地走进宿舍。还没有床,战士们的铺盖都在地上。内务绝对标准,全都是豆腐块。他蹲下掀开铺盖下面都是干草,没任何语言又起来走到门口拉灯绳。没电当然不亮,他不说话转身出去,走到水房挨个打开水龙头。没有一个水龙头有水。
  “后面有井。”何志军小心地说,“我们吃水还是可以保证的。”
  老爷子根本就不看自己带来的各部门首长,掉头出去。营房部长这次不等老爷子说话就赶紧说:“两天之内,施工队上山。我今天下午就把野战帐篷调拨过来,发电车沐浴车也开过来。”
  老爷子看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有什么满意的表示。
  有什么可以满意的?这是应该作的啊?
  早干吗去了?!
  但是还是没有说,很多事情,他可以过问一下,但是不能过问深了——能爬到这个位置的干部,都不会是愣头青,背后都是有人物的。这种网往往是你看不见的很多东西维系起来的,往往还不是那么简单的老部下的关系。什么事情都是只能慢慢来,火开的旺了,这菜可就糊了。
  所以,不要问总部和军区拨给特种侦察大队的经费都干什么去了。
  落实了就行了。
  然后就是在等待炊事班重新开饭的时候,老爷子检阅了自己手下的这支还没有真正诞生的陆军特种部队。一样也不能少,虽然没有准备——何志军和耿辉都是这个意思。
  阅兵。军体拳。擒拿格斗。飞车捕俘。攀登……能汇报的都汇报了,都是老兵,随便划拉几个出来都不是弱的;何况很多人是一个部队出来的,格斗搭班是很多年的了。虽然是侦察兵的老一套,但是虎狼之师的精气神是绝对出来了。
  ——老爷子就看着,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完了,该他训话。
  他站在观礼台上,没有麦克风。
  敬礼。
  他向自己的部下久久的敬礼。
  很久都没有放下。
  方阵里面年纪比较小的战士抽泣的声音渐渐的响起来,老兵和干部们都在忍着眼泪。
  许久,他把手放下:“同志们!”
  刷——全体立正。
  他的喉结在蠕动着,半天,才问出来一句:“苦不苦?”
  “不苦!”
  地动山摇。
  钢盔下面黝黑消瘦的脸上,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出来的,就是一支虎狼之师的精气神。
  老爷子一句话都没有说。
  老将军再次举起右手,向自己的士兵敬礼。
  “敬礼——”
  何志军高喊。
  刷!全体官兵敬礼,向自己的将军。
  萧条的营房鸦雀无声。
  只有方阵里面几十个小战士压抑不住的哭声——老兵,不代表年龄就大啊!
  还有什么声音?
  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他们的头顶猎猎飘展的风声。
  知了在军区大院里面无奈地叫着,好像也热得受不了。林秋叶被何小雨从楼道里面推出来一脸无奈:“这马上就高考了我能走吗?”
  “妈,爸爸不是病了吗?比我更需要你!”何小雨把她推到三菱吉普车旁,“妈,你去吧!我自己能行。”
  “记住啊,不能吃冰糕吃多了!马上就考试了!拉肚子了可不得了!”林秋叶不忘回头说一句。何小雨一把推她上车:“哎呀你烦不烦啊!”
  车开了,林秋叶回头还看见小雨在巴巴望着自己,挥手。她就挥手,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作军人的孩子,容易么?
  何小雨看着吉普车走远了才舒口气,爸爸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一直到车没有影子了,她才转身上楼。
  一声熟悉的口哨。
  何小雨笑了,转过头。
  刘晓飞骑在自行车上,笑着从花池子后面慢悠悠骑出来。满脸满身的汗,看来是在太阳底下晒了一阵子了。
  “你怎么从那儿出来了?”何小雨就笑。
  “我看你妈走了我才敢出来。”刘晓飞擦把脸上的汗。
  “哟!你怕我妈干吗?”何小雨脸一红,但是随即又正常了,“你又不是不认识她?我妈对你不好吗?”
  刘晓飞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脸也红了。然后他们就看见路过的几个军区机关干部都不由的往这儿瞅。
  “走,上去吧。”小雨就说。机关里面事儿多碎嘴多,这是老毛病了。小雨就是再小毕竟是女孩,这个道理她是明白的。
  “不了,我……”刘晓飞就笑。
  “都到门口了不上去干吗?”小雨有点纳闷。
  “我就来看看你,我回家了。”刘晓飞就掉转车头要走。
  “哎!”小雨喊。
  刘晓飞回头笑:“怎么了?”
  “你有毛病啊?”何小雨嗔怪——这个语气是有点怪,有点象妈妈说爸爸了,但是又不太象,蛮陌生的。她脸红了。
  “我就是来看看你。”刘晓飞就笑,“看见了我也该回家复习了,我跟我老妈说是出来找你借复习资料的,马上就回去。这都一上午过去了,再不回去她就该怒了。”
  “你在这儿等了一上午?!”何小雨的眼睛睁大了。
  刘晓飞就不好意思的笑笑,汗水哗啦啦的脸绝对是红了:“没专门等,我跟花池子那儿背单词来着。”
  再看他一身的汗湿,小雨就明白了——这个嘎小子真的等了一上午,就为了见自己一面。何小雨的声音严厉起来:“上去!”
  刘晓飞一愣。
  “我叫你跟我上去!”何小雨就说,语气还是严厉的,“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到了我家就大大方方上去,怎么跟作贼似的?还得等我妈走了才敢出来?是不是男子汉啊?”
  刘晓飞是真的愣了,不知道小雨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你上去不上去?”小雨就问,语气是严厉的。
  刘晓飞不由自主的就下车了。
  “把自行车放那边,锁好了。”何小雨转身就进了楼道。“走!”
  刘晓飞就跟着。
  进了家门,就被何小雨按在沙发上,然后就是苏联造电扇开始转,对着他吹,跟直升机要起飞似的,风力也是绝对够威够力的。接着就是冰箱里面的绿豆汤给端出来,何小雨舀了一大碗递给他:“都喝了!”
  刘晓飞赶紧就喝,一下子就凉快到了骨子里面。
  何小雨站在他的面前,绝对是横眉冷对:“你什么意思啊?!”
  “我……”刘晓飞不知道怎么说,支吾起来。
  “你什么啊?这么热的天来了干吗不上来?我妈拿你当外人吗?还是我爸拿你当外人?你说!”何小雨真的是生气了。
  “我怕……”
  “怕什么啊你怕?!”何小雨越说越气,“你刘晓飞怕什么啊?!你不是老跟我吹你什么都不怕吗?就你还想做侦察兵?还想做战斗英雄?你怕我妈干吗?我妈说过你一句吗?哪次你来家玩对你不好了?”
  “我怕你妈误会……”
  “误会什么?”何小雨卡着腰指着他的鼻子,“你说!”
  “误会我喜欢你……”
  何小雨的手停在刘晓飞的鼻子前面。
  “快高考了,我不敢跟你说这个。”刘晓飞低低的说。
  “说什么?”何小雨的声音开始发颤。
  刘晓飞没说话。
  “说啊,说什么?”——在这一点上,何小雨是继承了他爸爸的,就是受不了有什么东西就在自己跟前还瞒着自己,一定要探出个究竟来。
  “我喜欢你……”刘晓飞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何小雨愣了半天。
  刘晓飞不敢抬头:“我说了,本来不想现在说的,怕影响你。我来,就是想看你一眼。”
  “走!你给我走!”何小雨突然发火了,拿起沙发上的靠垫就砸刘晓飞。
  刘晓飞躲闪着被打了起来:“小雨,不至于这样吧?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行不行?高考完了你再收拾我也来得及……”
  “你说什么!”小雨的脸绝对是气绿了。
  “当我没说行不行?”刘晓飞这回是真的服了,小心地说。
  “你当我是什么?!”小雨又拿起靠垫砸过去,“你说喜欢就喜欢?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啊?——我告诉你刘晓飞,从小你就揪我辫子拿蚯蚓装我铅笔盒吓的我直哭这笔帐还没算呢!你居然敢对我说这种话?”
  “你,你还记着啊?”刘晓飞躲闪着狼狈不堪。
  “我记着清楚着呢!”何小雨被气哭了,边砸边哭,“你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啊?!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别哭啊,我错了……”刘晓飞真的怕了。
  “你没错,你错什么啊!你刘晓飞永远正确!”何小雨一着急不知道为什么就把妈妈骂爸爸的话骂出来了,还哭的淅沥哗啦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见何小雨真的哭的很伤心,刘晓飞一把抓住那个靠垫,用力一拉,想抢可是没抢过来,一把给何小雨拽过来了,撞在他的怀里。
  “流氓!臭流氓!”何小雨骂着挥手就抽刘晓飞,被他一把抓住腕子,手就在空中停住了。
  小雨的脸和他的脸离得很近。
  “你松开我!臭流氓!”小雨骂他。
  吐气如兰,一下子进入刘晓飞的心肺。
  何小雨被他看毛了,声音变颤抖了:“我警告你啊刘晓飞,你赶紧松开我!不然我就喊人了!”
  “你听我说。”刘晓飞的声音也颤抖了。
  “不听!”
  “我喜欢你!”刘晓飞的声音变得坚定。
  何小雨傻了,就那么看着刘晓飞。
  “真的,我喜欢你。”刘晓飞强调一句。
  何小雨呆呆的看着他,带着满脸的眼泪。
  “从小我就喜欢你,我揪你辫子就是因为喜欢你,我往你铅笔盒放蚯蚓吓唬你也是因为喜欢你,我……”
  “你喜欢我就这样对我啊?”何小雨是真的伤心了,“什么叫就当你没说?你说出来就是说出来怎么还带改口的……”话说到这儿何小雨是真的知道说多了。
  ——现场的攻防关系马上就转变了。
  何小雨这回是真的被动了。傻子都能听出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何况刘晓飞又不是傻子。——得,自己把自己给出卖了。
  何小雨傻了,但是刘晓飞活了。
  “小雨。”刘晓飞就说。
  “干吗?”何小雨声音发飘。
  “我喜欢你。”刘晓飞的气息一下子打在何小雨的脸上,带着一股男孩子汗汗的味道。平时女孩们凑在一起就喜欢说男孩臭味十足,踢完球回到教室那个臭味就别提了。
  但是,谁的话是真心话呢?
  女孩的心思,只有女孩知道。
  何小雨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上。
  她的眼低下了,长长的睫毛落下来——忽闪一下,跟蝴蝶一样。刘晓飞的心也跟着忽闪一下。他抓着何小雨的腕子的手稍微一用力,何小雨就软软的到他的怀里了,闭着眼什么都不说了。
  只有柔柔的呼吸在他的脖子上翕动,跟毛毛虫一样。
  “我喜欢你。”刘晓飞的声音开始发飘,但是不知道怎么又说出来这一句。
  “真的?”
  刘晓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何小雨是真的这么柔声地问。
  “真,真的。”
  “不反悔?”还是那么柔柔的。
  “不反悔。”这回坚定了,心里话有什么不坚定的。
  “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何小雨的叹息一下子很长。
  “坏蛋,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何小雨幽幽的说。
  刘晓飞的脑子就震了一下。然后他就感觉到脸上被亲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小雨就跳开了。刘晓飞还想过去。
  “不许过来!”何小雨红着脸,呼哧带喘的说。
  “怎么了?小雨?”刘晓飞就愣住了。
  “回家去!”何小雨说。
  刘晓飞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家,好好复习。”
  “我……”
  “高考完了再说。”何小雨稳定下来自己说。
  刘晓飞看何小雨半天,看着红晕慢慢的从她的脸上下去了。
  “记住你说过的话。”何小雨幽幽的说,“走吧。”
  刘晓飞只能转身。出门的时候,他回头:“明天……我还能来看你吗?”
  何小雨犹豫了一下。
  “我看你一眼就走。”刘晓飞恳切——不,甚至是有点可怜巴巴地说。
  何小雨心软了,却摇头:“不行,高考以后再说!回去吧。我要复习了。”
  刘晓飞的心开始跳,但是还是乖乖转身走了。
  何小雨跑到自己房间的窗户前面,一下子拉开淡蓝色的窗帘。她就看见刘晓飞从楼道里面出来,把自行车骑的跟飞起来一样,还唱着——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何小雨突然想起来,妈妈对自己说过——爸爸参军的时候,就是唱着这首歌跟妈妈告别的。
  何小雨的心里一个激灵。
  这,是轮回吗?  
 
 
 
舌尖上的鱼肉 发表于 2013-8-25 02:15:01
小手一抖,钱钱到手!!!
mx440 发表于 2013-8-25 03:22:08
路过,支持一下啦!!
kitty 发表于 2013-8-25 04:00:09
相当不错,感谢无私分享精神!!
Dance 发表于 2013-8-25 06:49:23
我是个凑数的。。。!!
开门查房 发表于 2013-8-25 09:56:13
好好 学习了 确实不错!!
封印 发表于 2013-8-27 01:12:17
第三章
 
 
  方阵。
  迷彩色的方阵。
  一百三十三个战士组成的迷彩色的方阵。
  方阵,在骄阳下不动如山。
  方阵,在沉默中虎踞龙盘。
  钢盔下面黝黑消瘦的脸,在鸦雀无声中蕴育着无穷的力量。
  汗珠顺着脸颊滑下,顺着喉结滑落。
  何志军看着自己的方阵,犹如看着自己已经逝去的青春。很多年前,他也曾经站在这样的方阵中,只不过,那个时候叫侦察大队——而今天,叫特种侦察大队。
  林秋叶站在阅兵台下面一侧的观礼席位的最后面,那些来自军区各个部门的中级军官和年轻的参谋军官都已经到位了,新闻干事们拿着照相机和摄像机在忙活着自己的活计。面对这样一个场面,林秋叶的心也在扑腾扑腾的跳着。
  国家。
  军队。
  荣誉。
  使命。
  这些已经变得陌生的名词再次撞击着林秋叶的心灵,她以为早就忘记了。但是面对着这样一个并不庞大但是却庄严的小小的迷彩色方阵,面对着那一张张黝黑消瘦的脸上炯炯有神的年轻的眼睛,她久违的激动和自豪再次竹笋一样钻出来,占据了她整个的心灵。她努力抑止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看到老何站在阅兵台上的伟岸的身躯,自己的心里有一种别样的自豪——看,这是我的男人,他是今天的主角。
  是的,何志军是今天的主角,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今天,是A军区特种侦察大队授军旗的日子——换句话说,就是诞生日。
  8点50分,担任值班员的参谋长扯着嗓子高喊:“敬礼——”
  刷——整齐划一的一片白手套举起来。
  军区首长的车队进入操场,在纠察的引导下停在主席台边上。第一个下来的就是军区司令员,紧接着就是老爷子,然后就是政委参谋长政治部主任等等,真可谓将星云集啊!
  老将军们在官兵的敬礼中走上主席台,按照名牌就座。
  “礼毕——”
  刷——又是整齐的一声。
  林秋叶的心跳的更厉害了,虽然她在军区总院多年,这些首长她基本上全都见过,有的甚至可以说很熟悉——但是,真的是从来没有见到他们在一起过。而今天,为了这一百多人的独立小部队,他们都来了,而且没有往日在军区总医院的和蔼可亲,都是带着战争年代走过来的凌然杀气
  她光顾着自己想,结果下面的什么都听不清了,等她回过神来,首长已经讲完话,该授旗了——她看到自己的男人庄严地双手接过司令员交给的军旗,然后一个利索的敬礼。
  老爷子慢慢站起来,一个参谋赶紧把桌上的麦克风拿起来。老爷子一把推开他,一眼都没有看。
  “今天是几号?!”老爷子厉声问——他苍老的声音一下子变的那么雄壮浑厚,一点都不象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1991年7月7日!”一百多人的方阵齐声吼道,居然也是阵势如山。
  “历史上的今天发生了什么?!”老爷子的眼睛如鹰一般放射出寒光。
  “七七事变!”方阵齐声吼道。
  ——林秋叶的心头一震,光顾着女儿高考的事情操心,自己还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七七事变的纪念日。这个兵当的真不合格。
  还来不及多想,老爷子又问了:“知道为什么选择在今天成立我军区特种侦察大队吗?!”
  “知道!”一百多个小伙子齐声怒吼。
  “为什么?!”老爷子的右手在空中一挥。
  “勿忘国耻!牢记责任!”小伙子们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对了!”老爷子好像一下子年轻了,“1937年的7月7日,日本鬼子在卢沟桥打响了全面侵华战争的第一枪!这是我们中国军队的国耻日!也是我们中国军队的纪念日!因为我们的国家被侵略,我们的百姓在流血!但是我们赢了!所以我们要永远记住这一天!选择在这一天成为特种侦察大队成立的日子,就是让你们记住——绝对不能让历史再次重演!”
  “勿忘国耻!牢记责任!”连着,方阵喊了三声。
  林秋叶的心连着,被震了三次。
  何志军向那面鲜艳的军旗举起右拳:“我宣誓!”
  刷——一百多个精锐彪悍的战士举起右拳:“我宣誓!”
  “我将牢记自己的使命和责任!”
  方阵齐声吼道:“我将牢记自己的使命和责任!”
  “勇敢顽强,永不退缩!”
  还是那么山吼:“勇敢顽强,永不退缩!”
  “宁死不当俘虏,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
  依旧是地动山摇:“宁死不当俘虏,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
  ……
  眼泪,哗啦啦的从林秋叶的脸上滑下。
  还能说什么呢?
  她林秋叶还能说什么呢?
  国家、责任、军队、荣誉、牺牲、信仰……
  这些在很多人心里已经变得淡漠的名词,在1991年的7月7日,是那么真实的存在于林秋叶的心里。
  以至于,永不忘记。
  “嘟嘟——”
  哨声在凌晨三点半响起来。
  黑暗当中的军医大学女生宿舍一片忙乱,女孩们一边骂着队长一边迅速地穿衣服打背包。何小雨第一个背好背包跑出来,她的上铺刘芳芳第二个跑出来。紧接着后面陆续有女生跑出来,不时地掉下帽子什么的,背包散了抱在怀里也不是少数。
  何小雨和刘芳芳几乎同时跑到操场上:“报告!”
  男性队长看看她们的军容整齐背包结实,没说话。看来是大场面,今年入学的新生都来了。等到队伍都到齐了报数完毕,队长毫无表情地说:“看看你们的样子?军人?军人是这样的?——没什么说的,拉练50公里现在就走。谁背包不结实就抱着走,让你们长点记性。何小雨,打旗子。”
  “是!”何小雨敬礼。
  “刘芳芳,第二旗手。”队长整整腰带,“我们队先走,走吧。”
  何小雨接过军医大学的红旗,领着队伍走了。刘芳芳背着背包走在她旁边嘟着嘴:“这次我又比你慢了。”
  “我是下铺当然比你快了。”何小雨鼓励她,“你不还得下床吗?”
  “没办法,我身轻如燕!”刘芳芳笑。
  “切!”何小雨笑着用胳膊肘顶她,“你看看你身上那肉,你也就骨头架子小看不出来罢了!”
  “我这是凹凸有致!”刘芳芳嘻嘻笑。
  “你是胸大无脑!”
  “哟,跟你没胸似的!”
  两个女孩笑闹着声音就大了,队长在后面黑着脸:“队列里面不许说话!你们两个还是旗手呢,军队子女就这个素质?!”
  都不敢说话了,互相吐吐舌头做个鬼脸走路。
  天亮了,长长的学员队伍走在山上。何小雨满脸是汗,刘芳芳也是呼哧带喘了。何小雨打着旗子走得越来越不坚定,刘芳芳伸手:“累了吧,旗给我。”
  “芳芳,我问你个问题。”何小雨声音很低。
  “说。”刘芳芳看她。
  “你大姨妈正常吗?”何小雨问得没头没脑。
  “问这个干吗?”刘芳芳不明白。
  “三个月强化训练你来过大姨妈吗?”
  “还没呢。”刘芳芳声音也很低,“我上军校前,我妈妈跟我说过这个——女孩参军以后例假都有不正常的时期,生物钟被打乱了训练也艰苦,还没适应这个生活节奏。适应了以后就正常了。她在新兵连的时候女兵们都是这样,有的两周就来一次烦得要命,有的干脆三个月一次都不来。”
  “我的大姨妈好像来了。”何小雨脸色发白。
  “不是真的吧?!”刘芳芳睁大眼睛看她,“这个时候来?!”
  “是真来了……”何小雨脸色惨白扶着旁边的树已经站不住了。
  刘芳芳往下看了一眼,尖叫一声冲下面喊:“校医——”
  “你这个小家伙啊,就让阿姨操心吧!”方子君点了何小雨鼻子一下,“自己身体不好就提前跟队长说嘛,何必搞成这样?”
  “我身体好着呢!”何小雨嘟着嘴坐在病床上,“都怪妈妈!”
  “怪我什么事儿啊?”正在抹泪的林秋叶纳闷。
  “你干吗把我生成女孩啊?”何小雨急了,“我要不是女孩不就没这么麻烦了吗?”
  林秋叶哭笑不得,方子君和站在旁边的刘芳芳都忍俊不禁。
  “看看这孩子?这生男生女我说了算啊?”林秋叶真是无奈了。
  “那就怪爸爸!”
  林秋叶被噎住了:“这孩子多大了,怎么说话没大没小的!也不觉得害臊?”
  “小雨,你醒了我就回去了!”刘芳芳忍住笑把水果和牛奶放在她桌子上,“队长说让你多休息几天,你的军事成绩是全队最好的不在这几天!好了,阿姨子君姐,我回去了!”
  刘芳芳敬礼,笑着出了病房。
  “子君,小雨的身体到底怎么样?”林秋叶着急地问。
  “她没什么大事儿,痛经是她的老毛病了。”方子君说,“强化军事训练又造成她月经不调,注意休息安心调养就好了。”
  “我说了吧,我没病!”何小雨嘟着嘴。
  “那就好那就好!”林秋叶擦着眼泪,“谢谢你了子君!”
  “我的工作嘛!”方子君笑笑看小雨,“你个小家伙可别那么不注意了!知道自己痛经,就要注意调养!记住了?我再给你开几副药,回头给你拿点营养品。”
  “谢谢姐姐!”何小雨甜甜地笑着说。
  方子君摸摸何小雨的脸:“做女人一个不慎重,可能会影响一辈子的!傻小雨,回头我得专门给你上一课!”
  “我说了吧,做女孩不好!”何小雨嘟起来嘴。
  “我走了。”方子君笑着说,“还有几个孕妇我要去看看,阿姨你和小雨聊。”
  方子君出去把门关上,何小雨哼了一声坐在床上瞪着林秋叶:“都是你们,把我生成女孩!”
  林秋叶突然放声哭起来,哭得好伤心。
  “哎哟!妈,我随便说说的!”何小雨急忙安慰母亲,“你别哭啊,我这不好好的吗?做女孩挺好的我喜欢做女孩,你别哭了啊……”
  “小雨,”林秋叶压抑着自己抽泣着,“你是不是不要妈妈了?”
  “妈,你说的什么啊!”何小雨纳闷地,“你是我最亲的人,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了呢?”
  林秋叶伤心地哭出声来:“可是你昏迷的时候一声妈都没喊,你喊的是刘晓飞的名字……”
  何小雨一下子呆住了。
  林秋叶哭得很伤心:“女大不中留,可这也太快了吧……”
  “杀——”
  刘晓飞在倾盆大雨当中浑身都是雨水和泥水,右手准确地锁住对面张雷的喉咙脚下一绊。张雷仰面栽倒,刘晓飞举掌高喊着劈下去,动作在张雷喉咙上方嘎然而止。
  张雷笑着看着脸红脖子粗呼哧喘气的刘晓飞:“动作不够果断。”
  “起立!”站在队列尽头冷眼看着他们的队长高喊。
  学员们敏捷从泥潭子里面起身,重新站成面对面的两排。张雷看着面前的刘晓飞脸上带着笑意,刘晓飞则怒视着他。
  “开始!”
  “杀——”
  张雷从嗓子眼里面爆发出来,与此同时右手已经跟风一样锁住刘晓飞的脖子脚下一个绊子。刘晓飞猝然倒地,真的被摔着了。张雷的右掌带着风声,在他的喉咙上面也是嘎然而止。
  “你是比我狠。”刘晓飞脸上浮现笑意。
  “稳、准、狠!——格斗的要诀!”张雷笑着说。
  “报告!”一个战士跑过来敬礼,“队长,17队刘晓飞电话!……是军区总机转来的,说是他的亲戚。”
  “知道了!”队长还礼转向队列,“刘晓飞!”
  “到!”刘晓飞从泥地爬起来满脸都是冤枉。
  “我不管你亲戚在军区什么位置,以后训练时间不许来电话!”队长怒吼,“滚过去接电话,然后滚回来100个俯卧撑!”
  “是!”刘晓飞郁闷地回答,心想我什么时候在军区有亲戚了?他也不敢多说,急忙跟着警通连的战士跑步过去接电话。泥手在屋檐下的雨水呼啦拉涮涮,他就进了办公室拿起电话:“喂,我是刘晓飞。请问哪位?”
  “晓飞啊,是你林阿姨……”林秋叶抽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刘晓飞一蒙:“阿,阿姨?!您找我?”
  “对,我找你。”林秋叶压抑着哭声,“小雨病了!”
  “啊?!”刘晓飞马上急了,“什么病?!严重吗?!她怎么样了?”
  “阿姨没法跟你说,不严重你别担心。”林秋叶说,“她现在在军区总医院,妇产科病房103。明天周末,你能来看看她吗?她一直惦记你。”
  “妇产科?”刘晓飞头大了。
  “对,103。”林秋叶哭着挂了电话。
  刘晓飞跑回训练场,队列已经散了都在屋檐下避雨脱下衣服拧。他也没犹豫,就在泥潭子里面前倒开始做俯卧撑。
  “八十七……”刘晓飞脸红脖子粗起来,看见有人蹲在旁边。
  张雷看他:“我说,你那么激动干什么?你这么卖命,队长早找地方抽烟去了!歇会歇会!”
  刘晓飞一下子栽在泥潭子里面,脸周围的泥潭子开始冒泡。好一会他才疲惫地转过身,让雨水冲刷自己的脸抹了一把。
  “怎么了,家里出事了?”张雷问。
  “张雷,我问你个问题——亲嘴能怀孕吗?”刘晓飞突然问。
  张雷一愣,噗哧喷了:“操!看你小子挺老实的,怎么问这个?”
  “我女朋友住院了,妇产科。”刘晓飞很纳闷,“我跟她没那什么啊……”
  “没哪什么啊?”张雷起身踢他一脚,“买点红枣去看看她吧,女人住妇产科不一定都是怀孕。这你都不懂?”
  “那是怎么回事?”刘晓飞看他。
  张雷卡着腰:“我说你真不懂假不懂啊?你女朋友不是在军医大学吗?军校所有专业入学都有三个月强化军事训练,她肯定是不适应。没事,我们空降军女子跳伞队跟我们侦察大队是隔壁,每年来新兵都有这种情况。”
  “什么情况啊?”刘晓飞不明白。
  “操!还得我给你上课!”张雷无奈了,蹲下在刘晓飞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是月经不调啊?”刘晓飞看他。
  “我操!”张雷痛心疾首,在想怎么解释,偏头一看就指着走过来的队长:“队长来了,你问他吧他什么都懂!”
  刘晓飞爬起来就跑向队长,张雷急了:“我操!你真去啊?!回来回来……哎哟我的妈呀真去了?没我什么事儿啊我冤枉!”他起身兔子一样跑进在屋檐下拧衣服的学员中间。
  “报告队长!”刘晓飞敬礼声音掷地有声,“我有问题想请教您!”
  “讲。”队长在雨中背着手很严肃。
  刘晓飞还是那么大声音:“请问队长,什么是月经不调?”
  队长一愣,学员们也都傻了。张雷一脸苦笑恨不得撞墙,躲到人群后面不敢露头。
  队长仔细看刘晓飞,看他很严肃一脸求知欲望。队长傻了半天背着手咳嗽两声:“哦,你这个问题问的好啊!月经不调,我得先告诉你什么是月经才能告诉你什么是不调……”
  军用救护车停在军区总医院门口,刘晓飞和张雷下来。陆院医务所长在车上冲他们挥挥手:“张雷,我回家看看啊!下午五点我在门口等你们,别给误了!”
  “误不了,马叔叔!”张雷摆摆手,“伞兵的时间观念是最强的,你比我清楚!”
  “臭小子,电话里面替我问你爸爸好啊!”所长笑笑,司机开车走了。
  “你这么有本事啊,医务所长听你调遣?”刘晓飞看着远去的救护车还没反应过来。
  “我老子的老部下,当年是我老子把他从连队卫生员送到军医大学进修的的,不然早回农村当赤脚医生了。这点面子他是肯定给的。”张雷说着从兜里拿出墨镜戴上,“怎么样,帅不帅?”
  “你戴墨镜干吗啊?”刘晓飞纳闷。
  “来女兵成灾的军区总医院,怎么能不戴墨镜呢?”张雷一脸坏笑,“咱就得特别点才能引起女兵注意!”
  “你小子花花肠子真不少。”刘晓飞苦笑进去,“要不我能被你给整了?”
  “我没故意整你啊,你非要去找队长问的!”张雷追着他走,“我让你丢丑一次,现在让你来看女朋友。扯平了吧?以后这事儿别提了!”
  两个红牌学员就这么一路打听着晃进了妇产科的住院区。进了妇产科住院区才觉得傻眼了,来来往往的都是女干部和女兵,病人也都是女性,年龄就不一定了。换了谁谁都傻眼,何况是两个军校一年级的毛孩子?他们精黑消瘦的脸、绿色的军装和红色的肩章再加上张雷戴着一幅大墨镜,在这里很打眼,一进走廊就被很多双眼睛注意到了。
  妇产科的住院区走进两个20还没出头的男学员,是一种比较少见的风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手足无措,正在巡视病房的方子君看见了走过来没好气地:“找谁啊?走错了吧?”
  “没,没错。”刘晓飞都有点结巴了,“我来看人。”
  “看谁啊?登记了没有就进来?这儿是妇产科!”方子君就插着兜说,“出去,看清楚再进来!”
  刘晓飞和张雷就给噎在那儿了,半天说不出来话。
  病房里面,何小雨正在跟一个女兵病人学打毛线手套,听见楼道里面的声音就下意识地站起来。
  毛线球子骨碌碌地滚到地下。
  “怎么了?小雨?”那个年纪比她大些的女兵就问。
  “他来了!”何小雨拔腿就出去,毛线缠在她的腿上,她也顾不上了,径直往外跑。
  “小雨小雨!线!”
  这时候何小雨哪儿还顾的上什么线不线的啊?带着线就往外跑啊。
  红色的细细的毛线就那么一直拖在她的脚下。于是在楼道里面就出现一个穿着宽松的病号服的短发女孩在跑,她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红色的毛线。
  红红的细细的毛线。
  一直到她跑到变傻了的刘晓飞面前,那条毛线还拖在她的身后。
  刘晓飞看着脸红扑扑的小雨,长大嘴说不出话了。
  小雨看了他半天,然后就伸手掐刘晓飞:“死人!你还知道来看我啊?!”
  刘晓飞哎哟叫了一声。
  张雷就乐了,对方子君说:“同志,我们没走错地方吧?”
  方子君就噗哧一下子乐了:“早说你们找我们小雨啊!你们哪个是刘晓飞?”
  “我不是啊,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张雷开玩笑说,“看还看不出来吗?”
  “就你那样也不能是我们小雨的男朋友啊!跟楼道里面还戴墨镜跟流氓似的!”方子君就笑,转向刘晓飞:“你是刘晓飞吧?”
  被掐得龇牙咧嘴的刘晓飞赶紧点头:“对,是我。”
  “我是小雨的姐姐——我受阿姨之命专门来审查你!”她调皮地眨眨眼。
  刘晓飞就紧张了,姐姐?小雨什么时候有了个姐姐呢?
  “这是我亲姐姐!”何小雨抱住方子君,“还不赶紧叫姐?”
  “姐……”刘晓飞硬着头皮喊。
  “得了,不难为你了——我叫方子君,你叫我子君姐就可以了。”方子君乐不可支,“小雨的父母是我的干爹干妈。”
  “我是张雷。”张雷笑着伸出手。“陆院侦察系学员,晓飞的同学,也是他的下铺。”
  “切!”方子君笑着白他一眼,“一个红牌,人不大,倒惦记着跟军医院多认识几个人了?”
  张雷就笑,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地:“人之常情吗,我在部队的时候就惦记着往军医院跑。——不过这次我可是陪晓飞来的啊!”
  “看出来了!老油子了!”方子君调侃地说,随即大方地伸出手,“方子君,军区总医院妇产科大夫。”
  “都别傻站着了,找个地方坐下说话吧?”何小雨就眨眨眼,拉住刘晓飞的手。
  “这个医院有什么地方坐的?”方子君就说,“要不,这样……”她小声对何小雨耳语几句,何小雨就狂点头:“好啊好啊!跟这儿呆着早把我憋坏了!我这就去!”
  “赶紧啊!”方子君一拍她,“我的便装在办公室的衣柜里面,你随便穿吧——别让主任看见啊!”
  “知道了!别忘了,我是‘狼牙’特种侦察大队大队长的女儿!”何小雨甩下来一句,掉头跑了。
  “她是何志军的女儿?!”张雷吃了一惊。
  “是啊,怎么了?”方子君就笑,“晓飞没有告诉你吗?”
  “没好意思多说。”刘晓飞摸摸脑袋,“就告诉他我是去看我女朋友。”
  “没事——原来是名将之后。”张雷感叹一句。
  “我干爹这么有名啊?”方子君有点诧异。
  戴着墨镜的张雷不说话,拿出自己的钱包,打开来,在应该放女孩相片的地方,是一张两个人的合影——中间是侦察大队时代的何志军,戴着蒙着迷彩布的钢盔,眼中露出一股鸟气。照片上有硝烟和已经褪色的血迹,旁边是个年轻的穿着迷彩服的战士,与张雷绝对酷似。
  方子君一愣,脸一下子白了。
  刘晓飞倒没有觉得奇怪,他早就见过。没有告诉张雷自己的女友是何志军的女儿,确实是因为不好意思。
  “1986年,我们空降军抽调了40个最好的侦察兵组成‘飞鹰’侦察队到前线轮战,在一次行动当中我哥哥为了掩护队友在丛林当中负伤昏迷。是他带着自己的陆军‘狼牙’侦察队杀入重围,救出我哥哥的……”
  张雷摘下墨镜淡淡地说。
  “他是我的偶像——侦察兵的军神。”
  方子君看着他那张酷似他哥哥的脸上一下子浮现出严肃和庄重,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燃烧的青春的火焰,脸色越来越白。
  “你叫张雷?那你哥哥叫什么?”方子君问,她的脸色全白了。
  “……他叫张云,后来的一次行动中牺牲了。”张雷没有注意,合上钱包。
  方子君无语,张着嘴没有任何声音,脸色真的是煞白。
  “我一直就想见到他,能够在他的部队服役,将是我一生的光荣。”张雷说完,严肃的表情没有了。他看着不说话的刘晓飞和方子君,笑了:“别误会啊!不让你们给我走后门,我还用不着——我相信我自己。”
  “我也相信你。”方子君突然很激动地脱口而出。
  于是都愣了一下,包括她自己。
  方子君长发披肩,换了蓝色的毛衣和白色的牛仔裤从医院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张雷还真愣了一下子。刘晓飞是真的没有注意,他还在等着何小雨混出来。换了便装的方子君一下子就不是穿着外面套着白大褂的绿军装那样严肃的女干部的感觉了——当时看不见军衔,但是张雷估计起码是中尉或者是文职副连。从外表上看她好像比张雷和刘晓飞还要年轻,活象一个艺术学院的大学低年级学生。
  她看见张雷,愣了一下稳定自己,接着走到两个傻不拉几的学员面前:“怎么了?傻了?”
  刘晓飞笑笑,他心思不在这儿。倒是张雷啊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跟这儿看倾国倾城呢。”
  方子君装傻,声音却有些发飘:“谁啊?指给我看看?”
  “就在我跟前站着呢。”张雷打哈哈。
  “你怎么跟你哥哥一样贫啊……”方子君的脸一红,但是随即又白了。
  “你认识我哥哥?”张雷一怔。
  方子君意识到自己是真说多了,急忙追回来:“在前线见过一次,他那时候受伤住在我们野战医院。不熟悉……”
  张雷想想,没说什么。这个也很正常,女医护人员上过前线的各个军医院都有一大批。虽然前线的部队很多,但是见过一两次也是很正常的。
  方子君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刘晓飞看见何小雨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和米色的毛衣从医院里面连蹦带跳出来,急忙喊:“小心点!你月经走了啊?”
  何小雨就瞪眼,跑到跟前就掐他:“你个死东西,就怕别人不知道是吧?!”
  刘晓飞就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走吧。”一直沉默的方子君说话了,“今天我请客,给你们改善伙食。去吃涮羊肉还是什么,你们说了算。”
  “我来吧,哪儿能让你请呢?”刘晓飞赶紧说——他是真的有这个底气的,虽然老爸交代老妈好多次,进了军校就让孩子好好锻炼,军队全都管了,不能再给孩子钱了,但是老妈还是悄悄给他塞了不少钱的。
  “还是我来吧。”张雷也觉得让女士请客不合适。
  “得了吧,你们三个小红牌,请我啊?”方子君笑道,“现在什么都涨价,就是军校的津贴不涨。我还不知道你们在军校多清苦吗?走吧。”
  就都不争了,知道这就关系到女干部的面子问题了——想想也是,堂堂的一个女干部,还是小雨的干姐,怎么好意思让两个小红牌学员请客呢?最后讨论的结果是吃涮羊肉,四个人就走向另外一条街上的涮羊肉馆子。
  刘晓飞自然和何小雨连蹦带跳的嘻嘻哈哈的走在前面,张雷就和方子君慢慢在后面溜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无言了,一直都在沉默。过了好一会,张雷才开口:“你是什么时候上前线的?”
  “85年到88年,最后一批撤回来的野战医院。”方子君淡淡地说,“我没上过卫校,在前线提干的。回来自修的省医专的妇产科大专。”
  “三年啊。”张雷肃然起敬。
  方子君淡淡一笑:“不算什么,都过去了。”
  “我本来也有机会,但是我哥哥牺牲了以后,我妈妈死活都不让我参军。”张雷说,“那你是84年兵?”
  “85年。”方子君说,“我爸爸和何叔叔是战友,就这么认了我这个干女儿。”
  “你爸爸也是侦察大队的?”张雷的眼睛一亮。
  “是……”方子君的眼睛黯淡下来。
  张雷又不是傻子,赶紧不问了。
  四个人,两个精瘦男孩穿着红牌的军装,两个漂亮女孩穿着时尚的女装,在街上走真的是蛮显眼的——尤其是两个女孩都是高挑漂亮的,就更打眼了。还真的就有人吹口哨说怪话。张雷和刘晓飞看过去,是一群坐在马路牙子上的小混混。
  “别搭理他们,走吧。“方子君赶紧说。
  “行了,你就别闹事了!”何小雨也拉住跃跃欲试的刘晓飞,她知道这个臭小子是个天生就好打架的主儿。
  两个军校生就压着自己的怒火跟着两个女孩走。
  口哨声却越来越响了,还有不堪入目的喊声。“俩兵哥哥,把美女留下吧!”“就是,我们弟兄也体验一把兵哥的感觉!”“这俩妹子真水灵啊!”“要个儿有个儿要脸蛋有脸蛋要屁股有屁股啊!”……
  刘晓飞一下子就忍不住了,转头冲那几个小混混喊:“说什么呢你们?!找死啊?!”
  “晓飞!你能不能不闹事?!”何小雨赶紧拉住他。
  “哟,练练怎么着?”那几个小混混继续出言不逊,居然还围了过来。张雷不说话,慢慢摘下自己的军帽,递给方子君:“帮我拿一下。”
  方子君急忙问:“你想干吗啊?!别胡来,这块有纠察的!”
  张雷又脱下了自己的上衣,笑着塞给方子君:“我现在没有穿军装吧?”
  他冲刘晓飞使个眼色,刘晓飞会意,也摘下自己的军帽,脱下自己的上衣。方子君和何小雨一人抱着一堆军帽军装,都傻眼了。
  “你左翼,我右翼。”张雷低声说着看着逼过来包围他们的七八个小混混。
  刘晓飞站好位置,两个小伙子都是握拳在手分腿跨立。
  “你们去那个饭馆等我们。”张雷不回头,对两个女孩说。
  “我说刘晓飞!”何小雨怒了,“你是不是不打架就安生啊?!我告诉你啊,你要是闹事我就真和你急!”
  方子君一拉她:“算了,跟侦察兵说这个是没用的。咱们赶紧去吧。”
  她拉着何小雨走,临走又转头:“记住馆子的地址啊!还有,纠察来了千万别说自己是哪个单位的,赶紧跑!机灵点儿!”
  张雷侧过脸回头笑笑。
  方子君这回傻了——侧面,太象了!
  但是现在不是傻眼的时候,就赶紧拉着小雨走了。虽然自己的心里还在一阵阵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的疼着。
  那边已经动手了。
  当然没有什么悬念可言,两个陆院侦察系的学员对付几个小混混真的是太浪费资源了,几下子就给撂到了。
  “给我记住啊!以后别跟这儿胡撒野!”刘晓飞一下子踢在一个家伙的屁股上,“滚蛋!”
  张雷一拉晓飞:“撤!”
  晓飞一抬头,俩纠察正在远处冲这边跑过来。于是他们俩就嗖嗖嗖撒丫子,后面纠察就嗖嗖嗖追。当然是追不上的,跑了没多远纠察就给甩后面了。两个小伙子跑的很带劲,拐了几条街就径直跑向那个约好的饭馆。路上很多人看他们觉得有毛病,好好的跑什么?——不过精力过剩的一种表现而已。
  耿辉从军区回来急忙走进大队值班室,对着正在看演习预案的何志军很严肃:“大队长,有个不好的消息——陈勇的提干报告在最后一项审查被打下来了!”
  “什么?”何志军一下子站起来,“说,怎么回事?哪儿不合格了?”
  “没任何不合格的地方——名字打字员打错了!”耿辉把材料给他,“陈勇——勇敢的‘勇’,给打成了‘泉涌’的‘涌’!自己看看吧!”
  “名字错了,改回来不完了吗?”何志军纳闷。
  “——如果想改,当然给你改了!”耿辉说,“但是人家根本不想改!我从侧面了解了一下,别的直属队有个军区哪个部长的亲戚和陈勇争这个名额。正觉得找不到你的漏洞呢,你自己把名字打错了!”
  “现在呢?”何志军急了,“命令下来没有?”
  “命令已经下来了!”耿辉说,“陈勇落选了!”
  何志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黑脸涨红了:“这不是胡闹吗?陈勇的素质在提干候选里面还用多说吗?多少个军功章啊?!不行,我要去军区!让司机给我备车!”
  “你去军区有什么用?”耿辉拉住他,“现在命令已经下来了,找谁也没有用!你就是找老军长,他也管不了这种小兵提干的淡事儿啊!”
  何志军牙关咯咯响:“那你说怎么办?!”
  耿辉想想,说:“还记得小涛么?”
  “记得,就是那个从前线侦察大队被首长调走的小涛吧?南拳世家,手枪好手。”耿辉说,“你问他干什么?”
  “他现在是军区司令的警卫参谋,在军区人头比较熟悉。”耿辉着重强调,“他的老婆,是军区干部部门首长的女儿。”
  何志军眼睛一亮:“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不愿意走关系……”
  “妈拉个巴子的火烧眉毛了,这关系得走!”何志军吼道,“马上给我要通那个狗日的小涛的电话!”
  耿辉拿出电话本去要电话:“军区总机,要5688。”电话一下就通了,他把电话递给何志军。
  “喂?哪位?”是小涛,虽然过去几年了,但是还是那个鸟样子,还是那个鸟声音。
  “妈拉个巴子你说我是谁?!”何志军笑骂。
  “何……”对面激动了,“何大队长!”
  “大队长,我,我真的没想到会是你……”对面的声音开始嘶哑了,“你还好吧?我一直惦记着去看你,但是一直就没有时间……”
  何志军的笑容逐渐凝固在黑脸上。他感到悲凉——是的,怎么能不悲凉——他何志军也开始卖自己的老脸了?!他张着嘴呆了半天,才说:“小涛,有这么个事儿,你看你能不能办?”
  “您说,大队长!您交代的事情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小涛很激动。
  “有个兵,要提干出了点问题……”
  “行了,您别说了。”小涛利索地说,“您派人把他的材料给我拿来,明天下午下班以前命令就电传到您办公桌上。”
  就这么解决了?何志军拿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战士的提干,一生的前途,就这么被一个首长的警卫参谋解决了?这么简单?怎么会这么简单呢?
  他拿着电话非常悲凉,电话里面还在说:“大队长,这样好了。明天下午我亲自开车给您把命令送去,我也有好几年没见您了。我这专门给您准备了一瓶茅台,好几年都没动过就等着和您喝……”
  耿辉看着发傻的何志军苦笑,拿过电话:“小涛,我耿辉。”
  “指导员好!”小涛还是很利索。
  “事情办了就可以了,大队刚刚开创事情很多,下次我去军区办事的时候再找你喝酒吧。”耿辉笑着打圆场。
  “是!”小涛很高兴地答应,“指导员,您和大队长一定要一起来啊!我等了多少年了,你们下来以后我这事情也多应酬也多一直就没机会去看你们……”
  何志军已经慢慢走到大队部门口,看着训练场上的战士们发呆。战士们都在往车上装东西,准备参加军区组织的91惊雷演习。
  耿辉走出来站在何志军身后,脸上也没笑容小心翼翼:“大队长,现在不是战争时期,和平环境的事情你没法说。”
  何志军不说话,只是慢慢地走。
  耿辉看着他孤独的背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志军看着熟悉的军营,却看出一种陌生的味道。奇怪?怎么会觉得陌生呢?自己从小就在军营长大的啊?怎么就不一样了呢?到底哪里变化了呢?
  代理排长陈勇正在指挥战士们把物资装车,突然一声闷雷当空炸开:“陈勇!”
  “到!”陈勇转身立正,看见是大队长立即飞速跑去。
  “你给我听着——这个兵你要不给我好好当,你就给我枪吃了!”何志军怒吼。
  “是!”陈勇敬礼,他不明白大队长怎么了——我怎么不好好当了?
  何志军独自走了,陈勇也不敢追看着大队长的背影。耿辉走过来看着陈勇,苦涩地一笑:“他没事,你回去带你的排。好好干,他对你很有期望。”
  “是!”陈勇给政委敬礼,转身去指挥战士装车了。
  耿辉看着何志军孤独的背影走在各种训练设施之间,只能无奈地叹息。
  夜老虎团侦察连一排排长肖乐少尉以为自己一定看错了,这完全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拼命揉揉自己的眼睛,再贴到高倍望远镜上去看才知道不是做梦——三架属于蓝军的米171运输直升机以泰山压顶之势从高空扑下来,径直扑向落日余晖当中的红军A集团军A师指挥部。
  肖乐丢掉望远镜高喊:“紧急集合——”
  他的老战友陈勇少尉此时此刻已经一把拉开了米171直升机的舱门,如同闪电一般掠过瞠目结舌的正在开饭的A师官兵眼前。特战队员们从两架直升机上鱼贯跃出,手中的步枪在空中的时候就已经喷出烈焰。
  枪声打破了演习开始数天以来A师无战事的宁静,正在纳闷为什么按照演习预案应该与自己接火的蓝军部队却始终不在预定位置的A师指挥官们找到了答案。蓝军特战队员们在A师指挥部大开杀戒,如同进入无人之境。
  正是黄昏,吃饭的时间,A师指挥部的军官居多,大多数都没有携带武器。警通连也没有预料到蓝军会突袭自己的指挥部,就是带着枪也没有空包弹——那个时候反复强调的是安全第一,空包弹也是会伤人的,所以按照常规演习不会上战场的警通连就没有配备空包弹。
  与此同时,隐藏起来的蓝军陆空部队发起了黄昏攻势。本来就对A集团军憋了一口气的军区乙级部队这回找到了发泄的机会,如同蓝色的尖刀一下子就撕裂了A集团军的第一道防线并且向纵深发展。
  在一片惊慌中火力掩护小组已经把几十颗发烟手榴弹扔进了不同的帐篷,突击小组已经冲入了师部指挥帐篷,第二突击小组紧随其后,占据了通讯帐篷并且破坏了发电车。
  “有一架直升机是给我们准备的。”A师师长悲哀地对自己的军官们说。
  突击队长陈勇把手中的步枪背好敬礼:“首长,对不起。我是执行命令。”
  “不必解释,作为曾经参战的军人,这是我不该有的失职。”A师师长苦笑,丢掉自己手中的红蓝铅笔第一个走出了大帐篷,“走吧,我们被自己培养出来的战斗英雄俘虏了。”
  “一班长!”陈勇高喊。
  “到!”田大牛趋前一步回答。
  “领他们上飞机,注意态度——这些都是我的老首长!”陈勇黑着脸命令。
  肖乐带着自己的侦察排开着三轮摩托架着机枪直接从夜老虎团团部杀到师部外面,他看见自己的师首长们在蓝军特战队员的押解下走向直升机就眼睛红了,再一看带队的少尉居然是陈勇!
  “陈勇,你不要欺人太甚!”肖乐从三轮摩托的挎斗上跳下来高叫着举着轻机枪哒哒哒哒射击,身后的侦察兵们跟着排长下车跟着就冲入指挥部的帐篷群。
  “是我的老战友。”陈勇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这笑容稍纵即逝:“给我打!”
  蓝军特战队员和红军侦察兵直接冲到了一起,这时候空包弹就不能用了都是抡着步枪开打。擒拿格斗街头斗殴什么招数都拿出来了,一个要抢首长一个不让抢,都是打红了眼。
  陈勇没什么更多说的,带着突击小组押解A师首长们走向直升机。肖乐眼看首长们就要上飞机了,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喊:“手榴弹!”
  侦察兵们都掏出了自己身上的手榴弹,随着肖乐的命令直接就群扔向师首长们。陈勇脸色一变一个滚翻倒下,眼看着二十多枚黑不溜秋的滋滋冒烟的手榴弹就飞过来了咣咣咣直接落在师首长们身前身后。
  砰砰砰砰全炸开了,只是没有弹片飞舞只有黄烟升腾。
  按照演习规则,师首长们和押解的陈勇等特种兵全部阵亡。陈勇苦笑着爬起来,看着更多的红军警通连官兵举着工兵锹棍子什么的从四面八方涌来。蓝军特战队员们被打散了,有的上了仓惶离去的直升机有的被按住了也有的跑出了战团蹭蹭蹭跑了。三架直升机都逃了,地面上只是留下陈勇和十几个特种兵。
  师长政委们就去握肖乐的手:“谢谢你!谢谢!”
  肖乐眼睛血红,甩开师长政委直接就一脚踢在笑容满面的陈勇胸口。正在点烟的陈勇本能地侧转闪过飞腿:“操!你小子疯了?!”
  “有本事你冲我来啊?!端指挥部算什么本事?!”肖乐高喊着又扑上来。陈勇几个错步闪过,指着他的鼻子骂:“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打仗我要听从命令!你以为我调动得了直升机啊?!”
  “陈勇!”肖乐怒吼着,“我知道你一直憋着气!你军校没上成提干没提成你就把气撒到了A军是吧?!逮着机会侮辱A军了是吧?!你别忘记了,这是你的老部队!”
  陈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把烟和打火机一扔直接上去就按倒了肖乐:“你他妈的胡说八道!我陈勇战场上是英雄下来也不是小人!这是我们大队长的命令!换了你也得执行!”
  师长亲自拉开陈勇,政委把肖乐拉起来说:“算了算了,他也是执行命令而已。”
  陈勇真被激怒了,他冲到肖乐面前揪住他的脖领子:“我告诉你——完了!我跟你的兄弟情意,完了!”他甩开呼哧带喘的肖乐掉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怒吼:“完了!”
  田大牛急忙跟过去:“排长,咋的了?”
  “我跟他,完了!”陈勇挥手推开他。
  “完了就完了吧,你也不至于生这么大气啊?”田大牛又跟过去。
  肖乐平静下来,脸上显出内疚。一个蓝军特战队员低声说:“这是我们蓝军司令部的作战命令,我们排长没权力更改的。”
  师长低声说:“算了算了,是我们自己的倏忽。看看刘军长有没有什么办法挽回吧,我们师残了。”
  肖乐知道自己错了,但是高傲的头却没有低下。
  三菱吉普车在演习导演部的帐篷区停下,A集团军军长刘勇军少将下车径直走进导演部的大帐篷。外面部队在唱歌很热闹,沙盘前却只有老爷子一个在俯身仔细看很冷清。刘勇军敬礼,不敢大声:“首长。”
  老爷子偏头看看他,没说话。刘勇军大步走过去,老爷子看着沙盘:“你觉得,仗打赢了我该表扬你对吧?”
  刘勇军低声地:“不是。”
  “你的主力师被整建制歼灭了,如果不是你的战略机动预备队上来快而且避敌锋芒打了个左钩拳,直接干掉了蓝军司令部,A集团军就彻底不存在了。”老爷子还在看沙盘,“这说明你的战术素养好,A军部队战斗力强装备好——但是你为什么要让蓝军吃掉你一个主力师呢?”
  “首长,是我的失职。”刘勇军诚恳地说。
  “你是全军著名的少壮派,这种低级的错误怎么会犯呢?”老爷子悲凉地说,“难道战争结束了,军队就不打仗了吗?看看你的主力师都在干些什么,找不到蓝军部队就原地待命了?为什么不肯主动寻敌决战?那么多的侦察手段,为什么一个都不用?”
  刘勇军低下头。
  “你能临危不乱力挽狂澜,我应该感到欣慰;但是你却不能避免这种本应该避免的损失,我觉得失望。”老爷子摇头,“第二次世界大站,苏联红军由于麻痹轻敌在战争初期让德军长驱直入,虽然最后赢了但是苏联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以为这应该是一个警钟,回去仔细看《苏联卫国战争史》。”
  “是。”刘勇军敬礼。
  “另外,刚刚成立的军区特种侦察大队在这次演习当中表现不错。”老爷子淡淡地说,“你应该熟悉一下高级合成指挥,对你有好处。”
  刘勇军一愣,这是一个让他准备进入高级指挥层的信号吗?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外面已经山响的一声“报告”。老爷子一声进来,何志军就进了帐篷敬礼:“副司令!刘军长!”
  “你回去吧。”老爷子对刘勇军点点头转向何志军,“怎么,打了胜仗还一脸苦相?”
  “首长,我们胜是胜了,但是我大队已经残废了。”何志军果然一脸苦相,“我们大队一半队员在演习当中都阵亡了,我没人了啊!”
  老爷子脸上浮现出笑意:“你何志军又跟我玩花花肠子?又开始惦记要编制了?”
  何志军嘿嘿一乐:“首长,瞒不过您的眼睛。”
  “报告上去了,但是总参还没有批。”老爷子转向沙盘,“我现在不能答复你。”
  “可是我们年底就开始有老兵要退伍了啊?”何志军着急地说,“一下子就是27个!明年还有21个,再这样下去我们大队就剩干部没兵了!”
  老爷子笑笑,不看他也不说话。
  “首长,我想知道特种侦察大队申请在全军区选拔侦察兵尖子集训,挑选队员的报告能不能批?我们不能没有兵啊!”何志军不敢在他跟前玩花花肠子了,直截了当地说。
  “在这个阶段批不了。”老爷子不看他动了下沙盘,“体制问题,必须总参一级才能解决。”
  “那我们的兵员怎么解决?”何志军真着急了,“明年您让我参加演习我都不敢了,没人了啊!”
  “没兵,你可以招兵。”老爷子苦笑。
  “招兵?”何志军瞪大眼睛,“首长!义务兵只有三年!一年刚刚是个兵模子,二年是个兵胚子,第三年算是半个特种兵了——可是,又要走了;转志愿兵跟登天一样难,比例控制那么严……”
  “我可以给你扩大志愿兵的比例。”老爷子说。
  “但是我还需要时间培养啊!”何志军苦着脸,“这段时间怎么办?您知道全世界的特种部队都是从老兵当中选拔队员……”
  老爷子冷眼看他:“这是在中国!懂吗?——体制问题,我这个层面也左右不了。——你选拔别的部队侦察兵尖子,人家放不放?愿意不愿意放?难道你要我下命令让他们把自己培养好的尖子拱手送给你?就一句特种部队需要能解决问题?有多少部队主官得恨你恨我?——认识和习惯的养成都需要时间!时间!——你先招兵吧,队伍架子不能散,其余的问题慢慢解决。”
  “是!”何志军只好敬礼。
  回到大队部,何志军还没缓过劲来。看着满屋子的干部,他转了几圈,摊开双手:“得!没成,自己招兵吧!政委组织一下,派几个得力的干部下去招兵。重点是文化程度高身体素质好的城市兵,农村兵要在初中以上的。”
  “大队长,我们下去怎么招兵?”一个干部问,“说什么部队?”
  “特种部队啊,毛孩子们还不把我们的门槛踏烂了?”何志军笑。
  “大队长,现在的情况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么乐观。”干部说,“城市孩子大部分都要考大学,就是不上大学也都不愿意当兵。按照那个标准很难招满人的。”
  “怎么?”何志军纳闷,“特种兵也没人愿意当吗?”
  “可能不说特种部队还好,一说特种部队真的没人敢来了。”另外一个干部苦笑,“农村也一样,现在都是富裕了,很少有孩子愿意主动吃苦的。”
  “时代真的变了?”何志军一脸茫然。
  干部们都不敢说话,耿辉苦笑着说话了:“大家也都别说丧气话,解放军在老百姓心目当中还是有地位的。我们的工作要做到细致耐心,下去招兵的同志要会做思想工作,和当地武装部搞好关系。——实在不行就先别说是特种部队,说是军区直属部队,这样也好做保密工作。”
  何志军一直坐到散会也没说话。
  “怎么了,老何?”耿辉问他,“想什么呢?”
  “我在想……”何志军脸上很苦涩地笑,“咱们那会当兵多不容易,可是现在……真的没孩子愿意当解放军了吗?”
  林秋叶要转业,在军区总院引起的震动真的是蛮大的。年富力强的骨干主治医师,经验丰富,在哪个医院都是舍不得放的,但是真的去意已绝,你又能有什么法子呢?转业报告在医院和军区总部打了个来回,最后还是批准了。惋惜也好,心痛也好,但是林秋叶是真的不想再穿这个军装了,谁还能把她捆上不成?
  完全是为了这个家。
  林秋叶这个级别的部队干部的收入从表面上说,在社会正常收入的范围内其实不能算是低的,但是在当代的社会,还有多少人是靠死工资那么捱日子的?丈夫又是野战军的干部,哪儿还能有什么“灰色”收入?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灰色收入是现在这个社会的一个很重要的资金流动方式,怎么来的不重要,但是很多干部的家庭生活在改善是真的。
  丈夫在野战军,女儿在军校,好像是真的不花什么钱;但是老人呢?她的父母呢?能那么守着那么点子微薄的退休金过么?过去是日子都过的一个样子,也看不出来;现在呢?现在还是都那么过么?林秋叶作为独生女,能不内疚么?
  女儿呢?女儿真的能当一辈子兵么?当妈的能不为女儿的将来考虑吗?
  尤其在这个消费水平越来越高的大城市,真的能跟从前那样过么?
  作为一个医生,林秋叶问心无愧,她救活的病人不能说有一个连,也有两个排了;作为一个军人呢?她也同样问心无愧,抗洪抢险、支援震区等等,她什么时候退缩过?哪一次不是顶在最前面,哪一年不是优秀共产党员?难道那么多次三等功、两次次二等功的军功章,自己没有吃过苦么?
  或者说,这么多年,吃的苦少么?
  对不起军队,还是对不起这个社会?
  自己的青春,自己的花儿一样的青春留在了这个绿色的营盘,无怨无悔;自己嫁给了一个什么都不管就知道带兵打仗带兵训练的铁血军人;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自己的心肝宝贝也走进了那个绿色的营盘——自己难道对不起这个军队么?
  是的,没有任何对不起。
  自己作为一个军人和医生,没有任何不合格的地方。
  现在丈夫在带兵,女儿在军校,一切都安生下来了,短时期内不会发生什么大的变化。林秋叶这么多年也捱过来了,该换个活法儿了。
  一次和华明集团的军地联谊会上,林秋叶见到了当年军区后勤部的干部老刘和他的爱人,现在应该叫刘总和刘太太。还是刘晓飞的父亲和母亲,三个人见面自然都很亲切。女儿和刘晓飞之间的事情,家长没有明确的表态过,但是不是说就都不知道,老刘和他爱人自然也是知道的。不过都没有点破而已。
  在军区大院打的交道不多,但是都认识。一说起来就是儿子和女儿小时候,关系立即就拉近了很多。说起来以后可能还是亲家,虽然老何这个死人不关心这些,但是自己当妈的能不关心吗?女儿要是嫁过去不是也得跟公婆打交道么?
  当妈的,尤其是给一个聪明漂亮的女儿当妈的,操心的事情永远是最多的。然后两家的关系自然就近了。听说老何又当了特种侦察大队的大队长,还是正团,老刘笑了:“老何这个人啊……”
  笑容很复杂,很微妙。
  林秋叶的心里就真的很不是滋味——老何是自己的骄傲啊。
  然后就说别的。
  最后提到了林秋叶,原来也是正团主治医师了。想想也是奇怪,自己莫名其妙的成了正团了,然后三个人就笑了老半天,说起了军区大院的谁谁谁现在是作战部长了,刚刚来大院的时候见个奔驰就大惊小怪完全是个山里来的土豹子,还有谁谁谁调到北京是总部哪个部门的二级部长主管全军的纪律检查工作什么的。
  扯了一会老人老事儿,就问到林秋叶下一步是什么打算。
  打算?林秋叶觉得很奇怪,什么打算?在部队接着干啊,没什么打算啊?
  老刘和他爱人就笑笑,没说什么。
  后来老刘的爱人就约自己吃饭,也是从部队出去的,当年还不如自己呢,现在自己开着进口车到医院门口接走自己。在四星级酒店吃的饭,一顿多少钱记不住了。但是肯定不便宜。
  说了一会你女儿怎么样,你儿子怎么样,最后老刘的爱人扯到正题:“秋叶啊,这回我是来挖人的。”
  林秋叶听得奇怪,挖人?挖谁啊?
  “你啊。”老刘的爱人就说。
  “我?”林秋叶更奇怪了。
  然后老刘就直接问林秋叶有没有兴趣作中外合资的医药项目经理。
  林秋叶一听就惊了,自己还是个作经理的材料么?
  “不行不行,我干不了那个。”她就推脱。
  然后就没说这件事,老刘的爱人让她自己考虑一下,她是专业的医生,各个医院都熟,这些都是优势;又是军人出身,办事肯定也跑不了稳妥可靠。
  林秋叶就真的考虑了。
  考虑的过程不重要,结果很重要。
  就是她给老刘的爱人挂了电话。
  然后就是转业报告递交上去了。
  批下来的时候,她给老何挂了电话,这才敢说。
  没有想到老刘没有发火,只是久久地不说话。
  许久许久,只听见他的喘气声。
  林秋叶的心就开始一点点发紧,自己无论如何是不对的,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要跟老何商量一下——但是自己不商量也是有考虑的,和老何商量?和他商量就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
  “手续办完了?”老何最后问。
  “是。”林秋叶小心地说。其实没办完,但是还得这么说。
  “好吧,我同意。”
  ——你同意不同意还有什么意义呢?
  结果已经是这样了。
  然后那边有人找他,电话就挂了。
  再打就是在开会了。
  林秋叶就守在电话机边上一夜,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老何真的就没有再打来,不知道是真的很忙还是不愿意再跟自己谈这个问题。
  天亮的时候,林秋叶穿上了自己的军装,戴上了自己的军帽。
  今天是去医院办最后一道手续。
  当林秋叶走在街上,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洒在她的军装上,洒在她的大檐帽的帽徽上,她的领花上,她的文职干部的肩章上——她哭了。
  一个40多岁的女文职干部,走在街上捂着自己的嘴压抑地哭着。
  她真的哭了,真的希望一辈子不要走到咫尺之遥的军区总院。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穿军装。
  最后一次。
  是的,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而这绿色的军装,她穿了20多年。  
 
封印 发表于 2013-8-27 01:12:53
第四章
 
 
  光明中学高三男生林锐歪戴着棉帽子,嘴里叼着烟,手里的板砖在忽悠着。他冷眼看着桥头对面站着的铁一中岳龙那伙差不多大的孩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来?”
  谭敏在旁边拉他:“林锐,你干吗啊?走吧!”
  林锐根本不看她,后面三狗子这帮男生拿着铁锹板砖链子锁冲上来:“林锐!我们来了!”
  “没你们事儿!”林锐厉声喝住他们,“都边儿去!”
  “林锐!”谭敏都要急哭了,“别打架不行啊?”
  “他调戏的不是你,是我林锐的女人!”林锐眼睛射出寒光,“岳龙,我操你大爷的!是男人就给我出来单挑,你要愿意一起来也可以!”
  岳龙冷笑着从自行车上下来,哗啦啦拔出一把西瓜刀:“不让你见血,你就不知道我小霸王的厉害!”
  “小霸王?”林锐冷笑,“还小王八呢!”
  岳龙一脚踢开自行车:“这是我跟林锐的事儿,谁也不许插手!”
  林锐和岳龙几乎同时呐喊着冲上光明桥,在路人的惊呼当中两个年轻彪悍的孩子已经撞在了一起。林锐的板砖一下子拍向岳龙脑门,岳龙闪开了被拍在肩膀上,西瓜刀砍在林锐后背。棉猴立即被划开了,棉花飞出来。
  “我操!”林锐眼睛红了揪住岳龙的头发直接一砖头就拍在岳龙脑袋上。砖啪地开了,岳龙脑袋受伤开始流血。西瓜刀太长近战不好使,岳龙丢下西瓜刀也和林锐抱成一团呐喊着肉搏。
  “我操!就你还小霸王?!”林锐手下特别狠,揪住岳龙的头发就把他的脸往自己膝盖磕。岳龙鼻子也破了眼前发黑,双手还在徒劳挣扎着。林锐把他按在地上举拳就打:“我就打你这个小霸王!”
  拳头乱飞,岳龙被打得没有招架的力气满头满脸是血。但是他不服输抱住林锐的腿把林锐扳倒,林锐使劲踢他脑袋然后又翻身起来打。接着林锐抓住身边的一辆自行车高高举起就要往下砸:“啊——”
  三狗子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大,大哥!别打了,人要死了!”
  林锐急促呼吸着,看着地上只剩下喘息的岳龙把自行车丢到一边:“滚!以后不许你在光明桥叫小霸王!小霸王只有一个——我,林锐!滚——”
  岳龙的人急忙上来抬走了他往医院跑。
  林锐吐出一口唾沫,这个时候发现自己鼻子也流血了。谭敏高叫着:“林锐,你受伤了!”
  “没事。”林锐直接用手擦血,谭敏的手绢已经捂在他的鼻子上。谭敏都着急哭了:“赶紧去医院!你还站着干什么啊?”
  林锐就笑了,笑得那么孩子气。
  谭敏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去,一声娇喘趴在了林锐的肩膀上。林锐抱住谭敏抚摸着她光滑细嫩的后背,吻着她的额头。“林锐……”谭敏哭着吻着林锐的脖子,“我不会再怀孕吧?”
  林锐猛地一下子醒了:“今天是你例假以后第几天?”
  “第四天……”谭敏抽泣着说。
  “没事,还在安全期。”林锐放心了,长出一口气。
  “我不想再坐那个老虎凳了……”谭敏颤抖着声音,“我都坐了两次了,我好怕……”
  林锐内疚地抱紧谭敏,吻着她的额头:“不会了,不会了。都是我不好……”
  谭敏伤心地哭着,埋头在林锐肩膀上。林锐正想安慰她几句,却耳朵一动——钥匙响!
  谭敏的母亲拿着钥匙开门进来了,把包放在桌子上去洗手间洗手。谭敏披头散发匆忙套着睡衣探头,谭敏的母亲洗完手出来:“哎?你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我,我身体不舒服。”谭敏声音发飘,“妈,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单位没事了,我说了一声就回来了。”谭敏的母亲纳闷地看谭敏,“你怎么脸那么红啊?发烧了?”
  “没,没我没有……”谭敏说着,母亲已经推门了。
  一床的狼藉,窗户开着寒风嗖嗖进来。谭敏母亲脸色一变,冲到窗户跟前看见一个毛头小子刚刚顺着下水管爬到一楼掉头就跑远了。她回头怒视谭敏。
  谭敏支吾着:“妈,我……”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抽上来。
  棍棒劈头盖脸打上来,林锐捂着脑袋躲闪着。老林脸都气绿了:“不学好你!耍流氓你!我打不死你我!”
  “爸——别打了别打了,我知道错了……”林锐被打到角落里面捂着脑袋蹲下。棍子打在身上都断了,老林又拿起凳子这个是铁腿的劈头盖脸下去:“我叫你耍流氓!我叫你耍流氓!”
  老林打累了把凳子扔在林锐身上,哭着:“你咋就不学好呢你?你咋就耍流氓呢你?”
  “爸,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一定好好学习……”林锐不敢抬头还是捂着哭喊,“你别生气了……”
  “晚了!你已经被学校开除了!”老林哭得气都喘不上来,“你已经被开除了……没学上了……”
  “那谭敏呢?”林锐一下子抬起头问。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那个狐狸精?!”老林一下子站起来又拿起另外一个凳子。
  “谭敏怎么样了你告诉我!”林锐不躲闪站起来着急地问。
  “我让你惦记狐狸精!”老林怒吼着凳子又上来了。
  “谭敏,我走了。都是我不好害了你。”林锐留恋地说。他穿着宽大的陆军冬训服大头鞋背着背包,头是新剃的还泛着青渣。
  “林锐,我没事。”谭敏眼睛都哭肿了,长发换了发型以便挡住脸上的巴掌印。“我还有学上,就是学习委员当不成了……”
  “我害了你。”林锐内疚地说,“我害的你打了两次胎不算,还被你父母打。”
  谭敏哇地哭出来了。
  “我会娶你的,等我当兵回来我让我爸给我找个工作。”林锐说,“你大学毕业了,我们就结婚。”
  “林锐,不怪你……我喜欢你……”谭敏抱住林锐哭着,“我就是挨打我也是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你为了我没学上了,现在要去当兵,当兵多苦啊……”
  “没事,我爸说了,这是‘政治条件兵’。”林锐说,“接兵的干部说的,这是要在军区直属队的,首长身边的人。一般人还去不了,保密性很强,我爸是市政府干部才考虑的。你放心,我吃不了什么苦的。”
  谭敏哭着点头:“林锐,你一定要好好的,给我写信啊……”
  林锐庄严点头,挥手叫后面的三狗子他们过来:“三狗子,我走了。谭敏你们要多照顾,岳龙他们再敢找事就告诉我。我饶不了他的,你们都机灵点,别吃亏。”
  “放心吧,林锐。”三狗子说,“我们会照顾好嫂子的。”
  林锐点头推开谭敏:“我走了。”
  他转身走向站台的部队。谭敏一下子冲上来从后面抱住他哭喊着:“林锐……”
  那边干部在喊:“新兵同志集合了,点名!”
  林锐掰开哭成泪人的谭敏的手,戴上没有帽徽的陆军作训帽,大步走向那些和他一样的新兵们。
  走向他的军人生涯。
  “到了!下车!”
  解放卡车的后车板咣地放下来,窝在后面睡觉的林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底下的陈勇少尉很严肃厉声呵斥着这群新兵,林锐混在新兵里面笨拙地跳下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命令:“都蹲下!蹲到那边去!”
  怎么要蹲下啊?坐牢啊?林锐不明白,但是无形的力量让他不明白也得服从。他提着自己的东西跟着新兵们跑到操场中央蹲下,一个一个都跟窝冬鹌鹑似的蹲成几排。他左右看看,没多少新兵,也就40来个吧。也是,机关哪儿用得了那么多人呢?新兵连都这样,忍忍吧。
  他抬头打量这个操场,打量自己可能要待三年的部队。突然,一个大标语牌子撞进他的眼睛:天上神鹰,陆地猛虎,海中蛟龙——啥意思啊?他还没明白,再往右边一看也有一个标语牌:特种部队铸造特种精神,特种精神锻造特种战士——我操!林锐迷迷糊糊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特种部队?!
  那边陈勇开始点名了,点到名字的就提着自己的东西出列,够一个班就让班长带走。林锐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这种货色怎么能撞到特种部队来,旁边的新兵就推他:“你是叫林锐吧?”
  火车上说过几句话所以林锐知道他是内蒙古来的蒙族小伙子,名字叫什么记不清了,反正他一路都唱蒙族歌曲来着。林锐看他一眼:“是。”
  “叫你了!”蒙族新兵憨厚地笑着。
  “林锐!”陈勇拿着名单厉声吼。
  “在呢……”林锐提着东西迷糊地站起来。
  “下次说到!”陈勇厉声喝,“站到那边去!”
  林锐提着东西没走,小心地问:“首长,是不是搞错了?我当的是政治条件兵……”
  “搞错什么?!没搞错!”陈勇黑着脸怒吼,“站到那边去!下次叫我排长!”
  林锐不敢再说话了,提着东西到那边站成一排。陈勇拿着名单喊下一个:“乌云!”
  “到!”蒙族新兵乌云喜笑颜开站起来跟着林锐过去了。
  一班班长老志愿兵田大牛穿着常服扎着腰带,大檐帽下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射着寒光,看着面前这群新兵蛋子。他眯缝起眼睛仰起下巴:
  “都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次!我叫田大牛,是你们的班长!从今天开始,你们不是老百姓了,是军人!我不管你们在家是个什么揍性,这里是部队!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
  林锐站在队列里面不吭气。
  “知道我们是什么部队吗?”田大牛高声问。
  没新兵回答,林锐憋着嗓子喊了声:“特种部队——”
  田大牛看他:“下次记住先喊报告!——答对了,是特种部队!知道特种部队是干什么的吗?”
  “报告!”林锐喊。
  “你知道啊?那你说说!”田大牛看他,脸上有了笑容。
  “我不是来当特种兵的,我是来当政治条件兵的!招兵干部说我去的是军区直属队,没说是特种部队!”林锐说。
  “没错啊,这里是军区直属队啊?”田大牛看他的眼睛露出寒光,“我们特种侦察大队就是军区司令部直属的唯一一支尖刀部队!明白了?”
  林锐张张嘴却被噎住了,显然他没意识到解放军也会骗人还骗了他个哑巴亏。
  “看来你们坐车是太舒服了,还没睡醒。”田大牛冷笑一声,“让你们醒一醒盹,5公里越野。跟我走!”
  新兵们就跟着田大牛开始跑步。林锐跑在队列里面还是不明白,这个“政治条件兵”怎么就变了“特种兵”了呢?
  新兵们呼哧带喘跑完了五公里,又被班长海训了半个小时才被带进宿舍打开自己的背包铺床。林锐分在上铺,他的下铺就是蒙族新兵乌云。乌云哼着草原牧歌欢快地铺床,林锐探头下来:“你知道你是要来当特种兵吗?”
  乌云嘿嘿一乐:“知道啊,招兵干部和我们盟武装部的都告诉我了。”
  “他们怎么告诉你的?”
  “招兵干部摆了个桌子,招呼我们到我们这儿来吧!我们是特种兵,伙食费高,吃的好!我就来了。”
  林锐诧异地:“你知道特种兵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总之就是和别的兵不一样呗!”乌云收拾着自己的床铺。“操心那个干什么啊?啥时候吃饭啊?”
  林锐气急败坏:“你就知道吃吃吃!”
  侦察指挥17队的弟兄们光着膀子在雪地里面摸爬滚打,只要天气恶劣都是他们队长最兴奋的时候,因为又可以折腾他们了。小伙子们怒吼着扑在一起雪花乱飞拳脚交加,他在旁边看着就高兴。
  穿着常服的何小雨和方子君并排走在陆军学院的路上,立即成为焦点。路旁刚刚下课列队出来的步兵和炮兵专业的弟兄嗷嗷叫,番号喊的山响,一个觉得自己是老大哥,一个觉得自己是战争之神,在漂亮女兵面前表现一下都是情有可原。通讯专业有女学员,番号就变得比较酸溜溜的,多少有点嫉妒的意思,以前习惯了作焦点,现在焦点转移了,哪个女孩也是不乐意的。
  可是这一个文职干部一个学员两个漂亮女兵没有在他们身边停留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走向灰头土脸穿着迷彩服列队去食堂的侦察指挥17队。
  17队弟兄们的眼睛都放光了。
  何小雨大大方方走到队长跟前,敬礼报告:“报告首长,我们找刘晓飞!”
  队长看看她,看看刘晓飞:“刘晓飞,出列。”
  刘晓飞崩着脸出列不敢有笑意,怕回来被弟兄们锤。
  张雷就看方子君,方子君白皙的脸上出现一片红晕,眼神躲到一边去了。何小雨调皮地看看张雷又看看方子君:“还有张雷。”
  队长点头:“张雷,出列。”
  张雷出列,脸上有种异样的笑意,方子君一看就明白——我知道你是来找我的。她想生气但是又没法子生气,就干脆不看他,看远方。远方是操场,也没什么好看的。
  17队的弟兄们就很嫉妒。队长看着他们的眼神笑笑挥手:“看他妈的什么看?都是他妈的毛孩子,毛长全了再说吧!值班员带队,食堂。刘晓飞,张雷,饭后归队。”
  弟兄们怪声怪气喊着番号走了,刘晓飞摸摸脑袋看着何小雨笑:“你们怎么来了?”
  “我今天没课,姐姐找我玩,说着她就说要不来看看你。我就请假出来找你了,怎么不欢迎啊?”何小雨说,“那我们回去了!”
  “别别!我不是那个意思!”刘晓飞赶紧说。
  张雷看着方子君,方子君始终没有正视他。当他侧过去视线的时候,方子君的眼睛一下子落在他的侧面。张雷感觉到了立即转过脸,两个人的目光撞击个正着几乎是火花飞溅!
  方子君的眼中居然有泪花闪动,她果断地躲开了。张雷很纳闷,还没反应过来刘晓飞就在那边说:“我们不能在这儿戳着,你们俩先走,在学院家属院门口的饭店等我们。”
  方子君低着头跟何小雨在前面走了。张雷还在发呆,刘晓飞一拉他:“你发什么傻啊?走啊!”
  陆军学院的饭店比较一般化,地方也小。四个人要了个火锅,火锅很热就都脱了军装上衣。酒是断然不敢喝的,饮料对付了。刘晓飞坚决要请客,方子君就没有再坚持。
  吃饭的时候,何小雨还是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刘晓飞就听,听着听着嘿嘿一乐。何小雨就白他:“听懂了没有你就乐?”方子君就勉强地笑,但是在目光转换的瞬间看见了张雷,笑意就凝结在脸上。张雷一直在看着她,眼神里面的信息谁都是会看的出来的。
  何小雨左右看看,突然问:“这儿有没有洗手间?”
  “我们这饭店可没洗手间,在外面楼里有。”刘晓飞说。
  “你带我去!”何小雨站起来拿起外衣套上,刘晓飞站起来跟她出去了。雅间只剩下张雷和方子君,他们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张雷才笑着说:“你怎么也不吃呢?就听他们说话了?”
  浑厚的嗓音一出来,方子君就忍不住了。眼泪吧嗒掉下来,她伸手擦去笑:“没事,我想起来一些不开心的事儿。”
  张雷不敢多说,知道方子君可能回忆起来牺牲的战友或者她的父亲。他想了想,小心地说:“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是你的一个朋友。你可以把你的不愉快告诉我,这样你就可以轻松一点。”
  方子君没看他,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从军装口袋拿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颗:“抽吗?”
  张雷接过来,方子君自己抽出一颗刚刚放在嘴上,张雷的打火机就凑到烟前面了。方子君余光扫了张雷一眼,没说话也没表情点着烟,深深吸着吐出一口:
  “别告诉小雨我抽烟。”
  张雷也没说话就是看着她,点着烟自己抽着。
  外面刘晓飞在前面匆匆走着,何小雨在后面喊:“哎哎!你走那么快干吗?”
  “我不怕你急吗?”刘晓飞回头说,“女厕所我们这儿少,得走一阵呢!”
  “得了!我不去了!”何小雨又好气又好笑。
  “啊?”刘晓飞纳闷,“真不去了啊?”
  “真不去了!”何小雨说。
  “那我们回去。”
  “回去干吗啊?”何小雨问。
  “吃饭啊!”刘晓飞说,“张雷和你姐姐还等着咱们呢!”
  “我说你真傻假傻啊?”何小雨瞪他,“陆院把你练傻了啊?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刘晓飞纳闷:“怎么了?”
  “你就没看出来,张雷对我姐姐有点意思?”何小雨没办法了,直接说了。
  “他?”刘晓飞惊了,“不会吧,你姐姐是干部啊!是你爸的干女儿啊?!他吃了豹子胆了?”
  “真给训傻了啊?!”何小雨气得要命,“那都像你那么想,那我就嫁不出去了是吧?!”
  刘晓飞一想,笑笑:“我也吃了豹子胆了。……不过你姐姐比他大啊?”
  “爱情和年龄有什么关系!”何小雨锤他一拳,“我妈还比我爸大半年呢,不也瞒好的吗?”
  “也是。”刘晓飞笑笑说。
  “我正经问你啊,张雷这个人情况怎么样啊?”
  “我的铁哥们啊,还用说?”刘晓飞一本正经,“空降兵出身,中共党员,当兵开始就是优秀士兵!跳过各种伞型各种复杂情况,现在戴的是是五级伞徽——这可是他们空降兵最高级的伞徽!第一年就是班长,拿过三等功呢!军事素质更是没得说,我们一般的教员不敢跟他叫板……”
  “我没问你这个!”何小雨着急地说,“我是问你他有没有女朋友?!”
  “有过,好像分了。”刘晓飞说,“是他们军部女子跳伞队的。”
  “什么好像啊?”何小雨急得都要踹他了,“到底有没有?我姐姐可是老实人,前线下来双亲都去世了,就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你可不能跟我撒谎!”
  刘晓飞想想:“没有。他没收到过女朋友的信,也没打过电话。”
  “肯定没有?”
  “肯定没有。”刘晓飞说,“在我们队,女朋友的信是要公开念的……”
  “好啊你啊?!”何小雨急了,“你把我的信给念了?!”
  刘晓飞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急忙捂住:“大家都念我不能不念,哎呀你别掐我啊……”
  饭店雅间,方子君掐灭烟又点着一颗。张雷急忙说:“你都抽了四根了,不能再抽了!”
  方子君不说话,只是抽烟。外面刘晓飞和何小雨笑着跑进来的声音传来,方子君闪电一般掐灭了烟丢在地上。何小雨第一个进来一掀起帘子:“哎哟!怎么这么大烟啊?跟着火了似的!张雷,你疯了啊你?抽那么多烟?!”
  张雷看看方子君,急忙说:“哦,队里不让抽我憋好几天了。”
  方子君并没有感激地看他,只是拿起饮料喝了一口。
  饭后该走了,两个小伙子送两个女孩到陆院门口。张雷突然从自己冬季迷彩服口袋拿出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两个小翅膀,上面还有一个降落伞,上面有红五星还写着罗马数字“Ⅴ”。张雷把这个东西交给方子君:“从我得到它那一天开始,它就没有离开过我。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何小雨笑了:“哟!这是什么!真漂亮!”
  张雷淡淡一笑:“我的伞徽,空降兵的骄傲。”
  方子君拿在手里愣愣的,眼泪在打转。大家都很诧异,方子君急忙擦擦眼睛:“迷眼了。”
  何小雨噗哧乐了推张雷一把:“我可告诉你啊臭小子!这是我姐姐!别闷着劲头使坏啊!”
  方子君一句话都没有,也没有告别就径直走出陆院,何小雨急忙追过去。 走出陆院大门方子君突然回头,张雷穿着陆军冬季迷彩服,戴着作训帽冲着她调皮地笑了。
  方子君的眼泪彻底出来了。
  她看见的是一张几乎一样的年轻傲气的脸——只不过那张脸上还有模糊的伪装油彩,穿着早期的侦察兵迷彩服,钢盔上的迷彩蒙布上插着乱草。
  那个笑容也是不一样的,是冷竣温柔的笑。
  只是两张相似的脸,亲弟兄的脸,真的……太象了。
  方子君捂住自己的嘴,转身跑了。
  张雷傻站着不知道怎么得罪方子君了。刘晓飞傻眼地看着:“哥们,怎么了?你招惹她了?”
  张雷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回到宿舍的方子君拿出抽屉里面的盒子,打开来,里面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伞徽。两个金色的伞徽放在她的左右手,方子君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悲伤,放声哭了出来。
  她的门关上了。何小雨无论在外面怎么敲,方子君都不开门,靠在门上放声地哭。
  这哭声,她已经压抑了很多年。
  林锐长这么大没受过这么多罪,每天都不是度日如年了,简直就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早上起床先来一个5公里,开始是徒手,后来加上了背囊和钢盔,接着就是武器,号称早上的开胃餐。有这么开胃的吗?!林锐再不愿意也罢,反正也得跟着跑。最过分的是一个月以后不在营区的环路上跑了,拉出去在营区周围的山上开始跑,那是路吗?一条羊肠小道,都不知道多长时间没人走过了。时间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开始徒手25分钟算及格,现在武装23分钟才算及格!不及格怎么办?很简单,别人吃饭的时候你去练就是了。
  林锐和几个身体素质没那么好的新兵都受过这个待遇,问题的关键是林锐能跑那么快,他就是不想跑。但是自从享受了别人吃早饭的时候自己要跑路的待遇以后,他就跟得上了。田大牛也不跟他多废话,你达不到的就要业余时间单练,于是林锐所有的科目都达到了标准。
  林锐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无法出去的圈套,自己想不好好干被淘汰,但是不好好干就得多吃苦,而林锐是不想吃苦的主儿;于是他就都达到了,而都达到了根本不可能走。
  这成了一个典型的怪圈循环了!
  这天早上林锐实在是不想跑了,对着田大牛哀求:“班长,我今天跑不了了?”
  “怎么了?”田大牛问他。
  “我……我尿血了……”林锐苦着脸说。这倒不是假话,他也确实累尿血了。但是田大牛似乎根本就不为所动:“哦,尿血啊?尿血好治,你跑个五公里就好了。”
  林锐当即差点栽倒。
  还得跑,跑完不算还有体能。累得尿血的林锐咬着牙做完五个一百,旁边的乌云还好草原孩子苦惯了这个还不算太苦。林锐几次俯卧撑的时候起不来了,但是一想不仅没早饭吃俯卧撑也一个少做不了就坚持下来了。
  吃完早饭田大牛把他们带到操场上的格斗训练场地:“今天我们开始进行格斗基础训练。”
  林锐一听眼睛就放光——操!不就打架吗?这个我擅长啊!
  “格斗是特种兵的基本技能!”田大牛很严肃,出腿就一个边踢旁边的沙袋就开始忽悠。接着又是正蹬侧踹腾空飞踹后踹看得新兵们眼花缭乱,最后田大牛收腿的时候林锐真心拼命鼓掌。看不出来啊!这个土不拉几的农村兵还真的有一套啊?!
  “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特种兵,必须掌握格斗!”田大牛脸上只有微微的汗珠,“为什么我给你们看的都是腿功呢?因为你们首先要从腿开始练,在实战当中这一腿踢出去踢到位可比你打十拳都管用!明白了吗?!”
  “明白了!”新兵们都兴奋地喊。
  “那边墙根去。”田大牛没让他们上来踢沙袋一指那边观礼台,“一字站好了。”
  新兵们都纳闷,就都排队走过去了。田大牛命令他们:“分成两组——一组两腿分开,顶住墙根!二组在他们后面蹲下!”
  林锐纳闷地坐下分开腿顶住墙根,乌云在他后面蹲下。新兵们都不知道到底是要干吗,田大牛下命令了:“二组,用右膝盖顶住他们的屁股!开始往前慢慢顶,速度要慢但是力度要大!开始!”
  后面的新兵就开始顶,前面的新兵开始还忍着疼渐渐忍不住了啊啊啊乱叫起来,绝对是一片鬼哭狼嚎。田大牛不为所动,哪个后面顶的新兵不使劲了一脚就上去了:
  “不拉开韧带你们怎么练习格斗?!从今天开始你们每天都要给我拉韧带!早晚都要拉!”
  林锐咬牙不叫出声音,乌云在后面看着他脸上的汗珠低声说:“疼你就叫吧,不丢人!大家都叫了。”
  林锐就是不叫虽然已经脸红脖子粗——这是什么训练啊?!都17了居然要扯蛋?!乌云在后面看着不忍心了,膝盖偷偷放松了。田大牛看见了,过来一把推开乌云:“有你那么顶的吗?!看好了!”
  田大牛蹲下,一下子用膝盖结结实实顶上去了!
  “啊——”林锐终于嚎叫出来。
  田大牛慢慢加力。
  “操你妈!老子不干了!”
  林锐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田大牛被他推了个跄踉。林锐起身以后掉头就跑,速度不是一般的快。田大牛先是傻眼了,不知道他要干吗,再一看发现他径直奔向大门口就醒悟过来:“快快快!拦住他!有兵要跑!”
  穿着冬训服大头鞋的林锐拔腿跑得跟绿色野兔子一样,班长和老兵都放下新兵去追他。他是什么也管不了了,虽然腿根还在火辣辣的疼,但是自由对他的诱惑更大。他是自由自在生活习的,这样的生活能忍受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大门口的哨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眼睁睁看他跑过来,后面还追着一群老兵。随即哨兵班长明白了,拿起81-1步枪横在他前面。林锐起身就是一脚,班长用步枪打开了,随即抡起枪托棍子一样打在他的肚子上。林锐一下子就飞起来了,一个狗啃泥摔在地上头晕眼花。田大牛和后面的班长老兵一下子冲过来按住了他,再想跑就没戏了——这都是战场上抓敌人特工队的,手比钳子还硬。
  林锐哭着喊着:“爸——爸——!这个兵我不当了!爸——快来救我啊!”
  老兵们哪儿还管他喊这个,七手八脚就给他拖到一边。哨兵就拿起内线电话要大队部。田大牛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不失憨厚的严肃,变得如同凶神恶煞揪着林锐的脖领子:“我告诉你小子——这要是在战场上,我一枪毙了你!”
  耿辉匆匆忙忙来到大门口,林锐还在哭闹:“你们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不干了!我不当兵了!让我回家!”
  耿辉看见他被捆上了,这帮老兵捆人都有一套。于是林锐就跟粽子似的,鼻涕眼泪都流在脸上,一点也没从前那种还有点帅气的小伙子的感觉。
  “放开。”耿辉皱着眉头对自己的部下说。
  “政委,放开他就要咬人了!”田大牛急赤白脸地说还伸出自己的胳膊,上面还有牙印,丝丝还出血。
  “放开,这是新兵不是战俘!”耿辉说,“我就不信他会咬我!”
  于是两个老兵就小心地解开林锐的绳子。林锐活动活动自己的手腕,上面都有绳子勒出来的青紫色。他的眼泪吧嗒吧嗒掉,恨恨地看重眼前的耿辉。
  “站起来!”哨兵班长踹他。
  林锐不站,反正他破罐子破摔了,本来就不打算干了。
  耿辉瞪了那个哨兵班长一眼:“你去找你们警通连长,就说我说的——禁闭三天!”
  “政委!我……”
  “立即就去!”耿辉的语气没有任何价钱可以讲。
  哨兵班长敬礼,转身跑步去了。
  耿辉看着林锐:“他踹你,我禁闭他三天;现在,你给我站起来!”
  林锐本来不想站,但是在耿辉的目光里面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了,是惧怕?似乎不是,因为政委没有对他有任何凶巴巴的表情。
  耿辉看看这个满脸眼泪的新兵蛋子:“说,为什么跑?”
  林锐带着哭腔:“我,我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我,我不要当特种兵了,我要回家!”林锐哭着说。
  “那你干吗当兵啊?”田大牛来就有气,现在更来气了。“当兵习武是天经地义!你干吗要当兵?”
  “你们以为我愿意当啊?!是我爸逼我的!”林锐哭得更厉害了,“说好了是政治条件兵,是在机关的,谁告诉我是特种兵了?!你们要是告诉我是特种兵,把我杀了我也不来!你们骗我!”
  耿辉看着林锐,林锐看着他。
  许久,耿辉把他的军装领口整好戴正他的作训帽,擦擦他的眼泪:“你不愿意当特种兵?”
  “不愿意。”林锐的声音小了下来,面对耿辉,他喊不出来。
  “那你愿意当逃兵?”
  林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件事情我暂时不追究,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以后告诉我你想走还是留下,到时候你想走我不留你;你也给我三天时间,我来研究一下为什么你受不了,到时候也给你一个答复。好吗?”耿辉的声音柔和但是有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是……”林锐不由自主地一个立正,毕竟穿了一个月不带帽徽军衔的冬训服。
  耿辉眼睛亮了一下,但是没说更多的:“回你的班里去。”
  林锐敬礼,一个标准的向右转跑步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觉得奇怪,作这些动作似乎都那么自然,要知道他是那么恨队列训练啊。
  耿辉看着这些老兵:“特种侦察大队是一个全新的部队!你们在老部队的那点子把戏别跟我在这里使!——我告诉你们,谁要是整新兵,我对谁不客气!”
  老兵们本来憋了一股劲,但是现在只能面面相觑。
  “新的部队应该有新的精神风貌,新的传统!”耿辉说,“都去吧,田大牛和你们新兵连长晚饭后找我。”
  老兵都散了。
  耿辉走在回大队部的路上,心里面沉甸甸的。他不想看到出现逃兵的事情,这对这支年轻的部队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新兵连长是特战一连的韩连长,这是个小个子干部,远远没183的林锐高。但是他眼睛里面的寒光是林锐确实觉得有点怕的,他已经知道在战场上这家伙也是个侦察兵好汉。韩连长盯着林锐看了半天,看得林锐心里发毛腿发软。
  “带回吧。”韩连长也不骂他更不打他就是那么随便一句。
  田大牛赶紧说:“连长,他还小!不懂事……”
  “哪儿那么多废话?!带回!”韩连长一句话就把田大牛彻底噎住了。
  回去的路上田大牛不住地说:“你你你我让你怎么说你啊?你疼你就告诉我啊,受不了我可以松一下。你也不能跑啊?你这下可给韩连长上眼药了,你你你我想救你也救不了了!回去去我那儿拿红花油先预备着,遇到啥情况你都别还手抱住脑袋找个旮旯蹲下。记住了?!”
  “怎么了,班长?”林锐不明白。
  “你你你,你别问了!”田大牛也不敢多说烦躁地一挥手,“记住,不许还手也不许还嘴!该求饶的时候就求饶!”
  什么求饶啊?林锐更蒙了。在17岁的林锐的观念当中,解放军就是报纸杂志上的那种形象,还没有更深的认识;依照他当时的智商和人生经验,也不可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回到班里乌云就问他:“你没事儿吧?”
  “没事。”林锐闷闷地说。他倒是没想田大牛的话,就是在想政委那种失落的眼神。可能自己真的伤了政委的心了,这让他觉得内疚,因为政委是好人。
  田大牛把陈勇拉一边耳语:“排长我跟你说件事儿,韩连长……”
  “操!”陈勇眼睛一瞪,“咋管?”
  “那咱也不能看着啊?”田大牛说。
  “让林锐晚上住我宿舍上铺空床吧,其余时间正常训练。”陈勇说,“我的门除了大队长,是没人敢踹的。”
  结果没等晚上睡觉,林锐就出事了。
  当天晚上,田大牛和韩连长去耿辉那里谈话,陈勇则被韩连长早早就支应办别的事情去了,所以带连队的是几个别的班长。林锐正常参加了晚上的体能训练,五个一百做完了是5公里山地越野,他的成绩不好也不坏。跑在山路上,他的脑子也在想事情。
  他脑子很乱,以至于被人用麻袋捂倒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众目睽睽之下,40多个新兵和他们的班长们同时目睹了一次极其漂亮的捕俘动作。两个黑影从灌木丛中一跃而出,一个锁喉一个套麻袋,准确无误地将跑在中间偏后的新兵林锐蒙住,随后扛起来就跑。等到大部分人回过神来,人已经没了,只有叶子在风中沙沙。林锐背着的步枪被丢在路上,还有一个丢下的背囊。
  乌云第一个喊出来:“抢人了!”
  一个班长就喊:“喊什么?!整理自己的队伍!报数!”
  几个班长议论纷纷,但是声音很小,新兵们没听明白是什么。随即似乎统一了认识,新兵们不跑路了,便步走回去。新兵们都不敢说话,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新兵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乌云不知道,要不怎么说他没脑子呢?
  “班长!林锐呢?”乌云急了,“我们不找林锐了啊?!”
  “回去再说!”一个班长说。
  “不行,我去找林锐!”乌云说,随即就摘自己身上的步枪和装具。
  “你上哪儿找去?!”排长就问他。
  乌云看看大山,黑茫茫的大山什么都看不见。乌云嘶哑着喉咙:“他是我的兄弟!在我们草原上,自己的兄弟出事了,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他把步枪和背囊摔给身边的新兵就要走,被班长拉住了。
  班长看着乌云半天,没说什么更多的:“回去吧,林锐肯定丢不了。”
  班长们的眼睛躲避着乌云,乌云不明白是怎么了,步枪和背囊又放回他的肩上。
  乌云再见到林锐就是刚刚把枪交给枪库锁好回到宿舍,他一进门看见林锐的床上蒙着被子有个人。乌云一把掀开被子,林锐浑身被绑着就在里面,满身满脸伤痕,嘴还堵着破抹布。新兵们都惊了,急忙七手八脚放开林锐,乌云抢先一步拽出来林锐嘴里的破抹布,林锐就破口大骂:“我操你们祖宗!”
  接着他吐出一口掺杂着血的唾沫,推开众人站了起来就要往外冲。陈勇和田大牛也跑过来,知道出事了。面对愤怒的林锐,他们也说不出来什么,只能死死抱住他。
  耿辉和何志军匆匆赶到的时候先看见的倒不是林锐了,而是被更多的人抱住的乌云。乌云也不喊,就是拼命挣脱身边抱他的人,去自己的床铺下面拿东西。随即何志军就看见亮闪闪的一把蒙古刀就在乌云手里了,乌云拿着刀子喊出来了:“都给我让开!让开!”
  何志军和耿辉就站在门口,乌云拿着刀子要往外冲。何志军出手谁都没看清楚,乌云已经空手了。何志军黑着脸:“妈拉个巴子的!这是部队!都他妈的给我站好!”
  于是就都站好,乌云面对大队长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站好了。
  何志军和耿辉就看见了血流满面的林锐。
  何志军久久说不出话,喉结蠕动着,半天冒出来一句:“让韩连长跑步去见我。”
  “你欺骗我!”林锐愤怒地对着耿辉怒吼。
  耿辉目光复杂地看着愤怒的林锐没说话,对田大牛吩咐:“先去医务室看看,晚上让他住在大队部公务班。”
  走到外面,何志军把蒙古刀塞给陈勇:“让老兵再对新兵进行一次点验,全面的、彻底的点验。不允许再出现这样重大的事故隐患!”
  5
  “你是不是共产党员?”耿辉的声音有点颤抖。
  “是。”韩连长说。
  “你是什么共产党员?!你是国民党!”耿辉怒吼,“你立即停职!准备接受处理!”
  韩连长敬礼,还是没觉得有多大事情。惯性,很多东西都是惯性。在当时的很多野战部队,整新兵都是半公开甚至公开的,严格来说,林锐挨的整还算不上最厉害的。比这更恶劣的情况都有的是,在那个时候,还没听说过什么“六不准”。粗暴野蛮的带兵方式真的不算稀奇。
  但是随即的大队常委会议,耿辉就来真格的了。
  何志军一直都比较沉默,看着大家谈论关于整新兵这件事情。都是老兵都当过新兵,都当过新兵所以大部分都挨整过来的,所以也大多数没把这个太当回事情。对于处理意见就是对韩连长来个禁闭加个警告处分就可以了,林锐没处分但是也确实不适合在部队服役,退回去算了,这样大家都省心。退兵的事情每年都有,一种是当兵的时候隐弄虚作假被查出来的,另外一种就是由于身体或者心理原因确实不行的,林锐显然属于后面一种。
  1991年的年底,“文明带兵”是个什么概念还没完全普及开来,甚至很多野战部队都没有这个概念。整个国家的法制建设都不是很健全,部队自然也不是铁板一块。
  最后应该是大队长和政委的总结发言,既然大家都是这个意见,那么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意见了。常委们的意见一致,两个头没必要太较真,何况本身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耿辉咳嗽了两声,他知道自己的发言可能会引起一点风波。惯性的力量他当然是知道的,但是他是要开创一个崭新的部队的精神风貌。这样一个机会,在A集团军侦察大队的时候不可能有,资格越老的部队传统或者说惯性的力量越强,他知道凭借个人的力量是无济于事的;但是在新组建的狼牙大队,这些却是可能的——因为这里是全新的,一切都是全新的。来自不同部队的官兵带来了不同的惯性力量,在互相的冲撞之中各自不同的惯性反而被淡化了,他就有了自己作文章的余地了。
  “韩刃和参与殴打林锐事件的老兵全部开回原来部队,林锐记过处分一次。”耿辉很平静却语出惊人。
  为什么?!大家的脸上都写着这三个字,何志军的黑脸也抽动了一下。
  小韩被开回去的话,可能仕途就有危机了,这个是不言而喻的;而林锐这个还没宣誓的准新兵蛋子,直接开回去不是太容易的事情么,何必还来一个记过处分呢?一个是在前线拿过战功的中尉正连干部,一个是到处惹事的新兵蛋子,哪个更重要?这还不是一目了然的么?
  耿辉还没有更多的解释,何志军已经发话了:“我同意政委的意见。”
  还能说啥?底下的干部们还能说啥?既然大队长和政委都同意了,还能说啥?虽然反过来想,政委是对的;但是在情理上,大家都还是同情小韩的,这毕竟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啊!
  耿辉缓缓地开始讲述自己的看法,他把看法刨析得很通彻。发言的核心就是强调官兵平等,要形成特种侦察大队自己的带兵风习,要与不好的习惯割裂。部队整新兵,在当时已经成为一种恶性循环。尤其在远离市区的野战部队和工程部队,这种恶性循环是很严重的。耿辉刚刚当指导员的时候,他所在的连队就出现过这种事情,连长强迫一个新兵跪在石头上,膝盖都跪出来血,原因就是怀疑他偷战友的东西。这件事情一直压在耿辉心底,当时他是不可能直接和连长发生冲突的,这里面有个策略问题;但是他还是想办法让那个眼泪汪汪的小兵解脱出来,那双可怜巴巴的泪眼一直留在他的记忆深处,成为他多年的隐痛。
  “维系军队战斗力的,绝不是那些江湖习气!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特种部队,是要靠铁的纪律来维系运转的!”胃部隐隐作痛的耿辉语气严厉而不容置疑,他当然还不能提出“依法治军”这个概念,因为当时还没有这个口号。但是毫无疑问,他已经在贯彻这个概念的实质了。
  6
  站在队列当中的林锐听到政委宣布处理决定的时候,浑身一震,整个队伍都是一震。无论是官是兵,无论是老兵是新兵,都被这个决定一震。耿辉对这个并不意外,他要的就是这一震。此时此刻,何志军没有什么表情。
  林锐抬起眼睛,看见政委合上处理决定。然后看见韩连长的身躯微微有些晃动,他的心里却突然开始内疚。他并不是觉得韩连长整他就正确,而是心中自然的恻隐之心——他再小也是在政府大院长大的,宦海沉浮的见识远远超过身边的普通士兵。他没有想到处理会是这样,他已经做好滚蛋回家的准备。
  他看着新兵队列里面那些熟悉的面孔,尤其看见老兵们脸上的表情,惋惜、痛心、不理解甚至还有对他的憎恨。他低下来头,他觉得自己好象成了一个罪人。
  韩连长则没有什么别的语言,大会结束以后,跟全连的告别都没有作。一辆北京吉普拉走了他和他简单的军队行李,然后就消失了。作为军人,这样的耻辱是不会坦然处之的,尤其是作为他这样头脑简单的军人。
  何志军看着车走,心事重重。只要能够抽调上来成为特战连长的,肯定不会是简单人物,每一个人的阅历都足够是一本厚厚的书。但是他也只能作这样的选择,蒙古人可以马上打天下,但是不能马上治天下;有的人战争是把好手,但是在和平年代的军队则是不相容的。他自己也从这个阶段过来过。正因为他自己过来过,所以他更明白这样的处理是为什么——表面看去,似乎是不值得,一个连级干部和一个还没宣誓的新兵蛋子,哪个更重?但是深层次地看,不得不为,说是杀鸡给猴看也是对的,狼牙大队不是野狗大队,狼群也有狼群的规矩。
  所以,这也是一种牺牲。
  为了一支部队正规化建设的牺牲。
  耿辉走进来,何志军缓缓地说:“他身上还有弹片没取出来……”
  耿辉没说话。
  “这就是代价,军队在和平年代正规化建设的代价。”何志军戴上军帽,“走,我们去新兵连看看。”
  新兵连还在正常训练,林锐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班里面。他的脚步发虚,虽然还是赶得上节奏,但是很明显心里有事,好几次从板桥上摔下来。何志军和耿辉出现在训练场的时候,他的目光就追过去了。
  “林锐!你干什么?!”田大牛就吼他。
  “报告!”林锐立正敬礼,“班长,我想去和政委说句话。”
  田大牛想了一下,这个刺头不知道又有什么妖蛾子。他还没说话,耿辉在那边一挥手,田大牛急忙下令跑步过去。林锐就跑步过去,耿辉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林锐敬礼以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嘴唇一直在哆嗦。
  “讲。”耿辉说,“你不是找我吗?”
  “报告!大队长,政委,我……”林锐的眼泪都要着急出来了。“我,我一定努力训练!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特种兵!”
  耿辉冷冷看他:“我说过了,给你三天时间!现在期限还没到,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大话不要那么着急说出口。”
  林锐:“政委!我……”
  耿辉冷冷地:“归队,继续训练。”
  林锐把眼泪擦擦,敬礼,转身去了。
  呐喊声再次响起,林锐的声音嘶哑清晰可辨。他拼命跑着拼命跳着,如同一个疯子一样。第三天如期到来,他没有出现在政委办公室,相反唯一可以找到林锐的地方就是训练场。
  从此,每天在休息的时间,特种侦察大队的官兵都会在训练场看见林锐的身影。开始觉得奇怪,后来变成了习惯。
  所以,林锐后来是新兵连结训的第一名就被大家接受了。
  7
  刷——一面鲜红的八一军旗在林锐眼前展开。
  “我宣誓!”新兵连代理连长陈勇少尉举起右拳。
  “我宣誓!”林锐和40多个新兵举起右拳。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人,我宣誓——服从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服从命令,严守纪律!英勇战斗,不怕牺牲!忠于职守,努力工作!苦练杀敌本领,坚决完成任务!在任何情况下,绝不背叛祖国,绝不叛离军队!”
  年轻的生命吼出的嘶哑的誓言在操场上回荡。
  耿辉冷冷看着林锐的眼睛,把帽徽领花军衔都给他亲手戴上:“列兵林锐!”
  林锐庄严敬礼。
  耿辉还礼,转向眼睛冒光的乌云。
  中午的时候,新兵连准备聚餐。下午就要去向各自的连队,大家都很兴奋。林锐和乌云都被分到了陈勇所在的特战一连一排,还是在田大牛当班长的一班,两个兄弟又在一起当然高兴。正在食堂外面准备集合的时候说着话,陈勇喊:“林锐,到门口去一下!哨兵说有人找你!”
  林锐被叫到门口还满脑子为什么呢,远远看见谭敏的白色羽绒服立即就摔了个屁股墩。警卫班长还在门口乐:“看把你小子美的!对象来了路都不会走了。”
  林锐忍着屁股疼,跑到门口:“你,你怎么来了?”
  谭敏看他:“怎么,我不能来啊?”
  “能,能。”林锐的脸都绿了。“你爸知道吗?”
  “你管他干什么?”谭敏说,“我来看看你,给你送点吃的。你真瘦了!”
  林锐苦笑:“是,瘦了。”
  对于这种事情,各个部队干部都是睁只眼睛闭只眼睛,所以也没人难为林锐。他高中的那点破事儿当然也没人知道,如果知道可不得了,又是问题。作为著名的刺头,他可不想再有作风方面的问题了。——作风这个词,还是在部队学的。
  于是就带谭敏进去了。
  “瞧见没有,老何。”耿辉拿着望远镜仰起下巴,“咱的愣头青,对象来了。”
  何志军从窗户往下看,乐了:“哟,很有我当年的风格啊!”
  “现在的兵跟从前不一样了,城市的孩子更不一样。”耿辉苦笑。
  林锐把谭敏带到新兵连的食堂,马上就是一阵轰动。谭敏出落的也确实水灵,为人也得体大方,马上就给新兵们全都震了。争着和谭敏握手是肯定的,然后某些同志几天不洗手也是肯定的。
  林锐汗流浃背,但是也是嘿嘿直乐。
  中午聚餐的时候,陈勇和田大牛就安排谭敏坐在干部桌上,林锐也沾光坐在干部桌上。当然不敢放开吃,谭敏也是很小心,毕竟十八岁生日还没过没见过那么大世面。
  下午就是到各班报到,林锐没时间陪谭敏了。陈勇特意批准午休时间给林锐30分钟,让他们俩可以说说话。
  这个时候林锐才平静下来,原来的傲气才显现出来。
  攀登楼楼顶,北风呼啦啦的。林锐一把把谭敏拉在怀里吻。
  “我想你。”谭敏哭了。
  “我也是。”这是心里话,林锐说的心里酸酸的。
  “我姑姑家在省城,我知道你在这儿当兵,我就说来看姑姑,放下东西就赶紧来找你。”
  林锐点点头:“你复习的怎么样了?”
  谭敏直哭:“不好,我可能考不上大学了。”
  林锐急了:“别瞎说!”
  “真的!他们都说我的坏话,我受不了……”谭敏哭得泣不成声。
  “谁?!”
  “同学们,还有社会上的流氓,他们也在路上劫我。”谭敏哭着说,“就是以前老和你打架的那帮人,岳龙他们,还跟我说难听话。”
  “三狗子他们呢?他们没帮你吗?”林锐急了。
  “你走了,他们都不敢出声。”
  林锐的脸上怒火中烧。
  “只要你好,我就安心了。”谭敏偎依在林锐怀里。
  林锐抚摸着谭敏的头发,牙齿咬得格格响。
  下午到班里面报到,乌云还是他的下铺,林锐有些走神。代理特战一连长陈勇和田大牛都很热情,就是林锐装出来的笑脸那么生硬。
  晚上,林锐跑了。
  县城车站。夜色笼罩。特快在这里根本不停,呼啸而过。
  穿着棉袄和军裤的林锐背着军挎包,上衣和帽子都塞在包里,满手血淋淋地跳过车站的钢柱墙。手是在爬大队外围的铁丝网弄伤的,他没有东西包扎,也顾不上包扎就是没命地跑。
  翻过车站的墙之后,他找了个水管冲干净了手上的血,这个时候才知道疼的要命。没有别的可以包扎的,他就把自己的贴身背心撕了包好自己的手,光着膀子穿上了棉袄。
  林锐吸着冷气,他本来想从候车室混过去,去了才发现不可能。这个县城车站本来就没几个人搭夜车,他这个打扮就更显眼了。于是他只能翻过来,想趁列车员不注意混上车。但是进来发现不可能,因为除了列车员和乘警,他居然还看见了武装士兵——一看就知道是大队警通连的,常服上的臂章不会是别人。
  现在怎么办呢?
  他看着整个车站伤脑筋。
  又一列特快呼啸而过。
  林锐的眼睛一亮。
  在下一列特快经过的时候,一个敏捷的黑影突然跑出来,拼命一跳就攀在了车门上。林锐咬牙任疼抓死了车门把手,腿还在拖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蜷缩小腹和腿,三个月的艰难训练给了他强健的体魄。
  林锐终于错手爬到了车厢接口。他将军挎里面的攀登爪用牙咬着叼出来,右手接过一下子甩到了车顶上。然后就按照训练掌握的要领,上了车顶。
  特快呼啦拉地开,林锐贴着车顶,在找进去的位置。
  费劲力气爬到了餐车上面,他终于发现开了个天窗透油烟。林锐不假思索进去了,于是陷入一片油烟当中。但是他不敢咳嗽,强忍着往里面爬。一直到找到夹板窗的位置,他才停下来。
  这是餐车的厨房,厨师马上要下班了。林锐等了半个小时,等彻底没人了,他才打开窗户跳了下去。落地声音很大,但是他已经不害怕了。严酷的训练已经让他熟悉了面对这种黑暗。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林锐打开了反锁的门。这不会比他受训时候学会的撬锁难,根本不用什么力气。然后林锐在洗漱间清洗干净,把军服上衣拿出来,想了想摘掉了领花和肩章,就这么穿着走进车厢了。
  硬座车厢不熄灯,但是睡着的人已经不少了。由于人太多所以不查票,这个林锐是知道的。林锐找了个拐角蹲下,仔细想着这些事儿。他已经有了基本的特种兵军事素质,不过心智还不成熟,18不到的孩子你也不能要他太成熟,不然就是妖怪了。车到了一个大站停了,林锐就下去透透气。他穿着绿色军装,虽然没有戴军衔领花,但是骨子里面已经有了士兵的感觉。他伸伸胳膊,活动活动自己的筋骨,这个时候发现车里有眼睛看他。
  人心虚是没办法的,林锐就一个激灵。冷静下来仔细往里面看,看见一双恐惧的眼睛。再揉揉眼睛,没错,距离不远的车厢窗户里面有人在往外看他。他装着活动身体走过去,侧眼看见是个长发披肩的女孩,用一种害怕和乞求的眼神看他。女孩的手指在车窗上轻轻动,林锐清楚地看见,女孩在有雾气的窗户上写的是“SOS”。林锐脑袋一下子就大了,再看看女孩旁边都是男的而且气质也不像亲属就明白了。
  林锐没声张,又是踢腿伸腰转胳膊离开了。他在找警察的身影,但是看见了又犹豫了。自己报警?我是谁?逃兵?怎么说啊?找抓啊?林锐就打消了报警的主意,想了想就又上车了。
  他从人群当中挤过去,找了个跟女孩对着的地方站着。车上站的人很多,所以他并不显眼。女孩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不敢说话。林锐也不做声,就是把自己的挎包打开,好像随便看似的拿出了自己的军帽对着女孩。
  对着女孩的是军徽。
  女孩的眼泪就在打转,但是旁边的几个男人一看她,她就低头了。
  林锐把帽子放回去,自己合计着怎么办。
  车到省城以后,女孩被几个男人夹着下车了,经过林锐的时候绝望地看了一眼。林锐也下车,看见女孩经过警察的时候慢了一下就被旁边的男人用裹着衣服的手推了一下。林锐明白里面有刀子,他数了数,三个男人一个中年妇女。
  他们出站,林锐没票不能出站。林锐就跑步到车站围墙那里翻出去了,出去就是加速跑,往出站口。出站的人很多所以那个女孩不可能马上出来,这个林锐是清楚的。
  果然跑到门口远远看见女孩还没出来在人群当中。女孩远远看见林锐眼睛又睁大了,现在已经是清晨,空气很好,林锐就大口深呼吸。
  那几个人打车,林锐也打车,上车想起来自己没钱。但是顾不上那么多了,林锐就说:“跟上前面那辆车。”
  前面的车到了一个僻静的小旅馆停住,林锐也让司机停车。他下车,司机拉住他:“钱呢?”
  林锐没钱,于是司机不让走,两人正在争执,前面的几个人回头了。
  女孩也回头了。
  那几个男人发现这个穿军装的小伙子在火车上出现过,脸色都变了以为是警察。他们急忙又打车要走,林锐见状急了,他不可能再打车跟啊?!
  林锐一把推开司机,司机还想抓他,被他用军挎砸了一下就松手了,高喊:“抢劫啊!抢劫啊!”
  出租车司机都很抱团,听见这个前面那辆车都不走了。男人就催,司机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就说:“我先把这小子抓了再走。”
  林锐冲上来,正好迎面是司机拦着他。他一着急又抡了一军挎,砸在司机脸上。司机抓住军挎,林锐拽没拽开,就松开军挎直接给了司机一脚踢开了。司机抱着胸口呻吟,他这一脚可不是高三学生林锐的一脚,是预备役特种兵战士林锐的一记正蹬!
  那三个男人见状就拔出刀子,林锐也不多说话直接就打进去了。旁边的人看得眼花缭乱,林锐出拳和踢腿速度非常快,腿也掰开了所以出腿位置也高,动不动就直接踢脸上。那三个男人哪儿是林锐的对手?林锐手下也不留情面,他也被刀子划伤了,所以打得更狠。
  三个男人没几下就倒在地下了,林锐甩开他们直接冲向那个中年妇女,一把揪过来就举起拳头。
  “别!别打我!”中年妇女吓坏了,“我是她们家保姆!”
  林锐就看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知道自己安全了,高喊:“就是她把我骗出来绑架的!她到我们家当保姆就是为了绑架我要钱!”
  林锐还是没打女的,一把给她推地上了。结果这个妇女倒在地下的时候从兜里摸出了一把乌黑的手枪对准了女孩!周围的群众都高叫退后,女孩的脸也白了尖叫一声。林锐毫不犹豫一个鱼跃前扑压在妇女拿枪的右手上随即就是一个有力的锁喉,妇女翻着白眼挣扎着还是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子弹擦着林锐的胳膊过去了。他里面的棉袄都破了棉花飞出来,胳膊也火辣辣地擦破了皮。林锐劈头就一记重拳打得这个女人眼冒金星,随即动作很快夺抢在手对准这四个人:“都不许动!谁动打死谁!”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群众高喊。
  林锐一看,几个警察从不远的车上下来跑来,手里还有手枪和79微冲:“站住了!别跑!把枪放下!”
  林锐哪儿能站住?双手敏捷地把枪拆成零件丢在地上,转身一家伙就开跑,他速度很快耐力也好所以也不担心警察追上。
  警察跑过来抓住女孩:“你什么人?这都谁啊?”
  “他们是绑票的!我要给我爸爸打电话!”女孩喊。
  “你爸爸谁啊?”警察问。
  女孩一说她爸爸名字,警察伸了一舌头:“乖乖!你怎么也被绑了?这几个都是绑票的啊?抓起来!”
  一个年轻点的警察拿着手铐过去,看看他们苦笑回头:“所长,不用了吧?都他妈的是一滩泥了。”
  “那小子坐车不给钱!还打我!”那个司机扶着因为帮他被打的司机过来,“这是他丢下的。”
  警察接过来打开,里面就是军帽和领花肩章什么的。
  女孩拿过军帽翻过来,里面写着林锐的名字和部队番号。
  陈勇和田大牛一下火车就直接奔往市政府,去找林锐的爸爸。
  陈勇刚刚当干部就遇到了这么个百年不遇的倒霉事儿,他不幸地挑选林锐进了他的特战一排;更不幸是的林锐在他当特战一连代理连长第一天的时候就跑了。下午四个新兵分到他排上,晚上林锐就没了。
  陈勇真是火不打一处来,被各级领导海训了一顿以后,何志军和耿辉就命令他去把人抓回来。陈勇就带着田大牛上了火车,车上还没座了,他们站着走了十几个小时。
  林锐的爸爸已经知道林锐跑了,所以陈勇刚刚到门口,看门的武警一给里面打电话,他就立即出来了。
  “真的是不好意思,林锐又给部队添麻烦了!”林锐的爸爸是个中年干部,一看就知道脾气涵养都很好,只是被林锐气得够呛,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我们别在这儿说话,走,去家里吧。”
  谁都要面子,何况还是政府机关,这个道理陈勇是懂的。
  到家里坐下后,陈勇严肃地说:“这个事情我们没跟武装部说,就是想把事情控制在可以解决的范围以内——你是国家干部,应该知道逃兵的后果。”
  “是,是,知道。”林锐的爸爸诚恳地说,“希望部队能再给林锐一次机会,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这些只能等他回去以后再说了。”陈勇说,“有没有林锐的消息?”
  “没有,他没跟家里联系过。”
  陈勇纳闷地问:“林锐的妈妈呢?”
  “我们,我们已经离婚8年了。”林锐的爸爸说。
  陈勇赶紧不问了,田大牛马上就明白过来林锐的鸟个性跟什么有关系了。
  “林锐从部队跑那天,有个叫谭敏的女孩来过部队找他。”陈勇说。“我们怀疑林锐跑和她有关——你认识谭敏吗?”
  林锐爸爸脸色就变了,拿着杯子的手就不稳了:“怎么?又是因为这个小狐狸?”
  陈勇还没说话,有人敲门。林锐爸爸一开门,居然是两个警察,他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如果说前面他还在硬撑着,那么现在就彻底是崩溃了。他扶着门站着,显然已经无法承受这种打击。
  “这里是林锐家吗?”警察问。
  “是……”林锐爸爸心一横,干脆都来吧。“林锐,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事了?”
  警察一把抓住林锐爸爸的手。
  林锐爸爸当时就腿软了,要往下倒。警察赶紧扶住他,陈勇和田大牛也冲上来抱住他。
  “你们是?”警察看着两位军人。
  陈勇敬礼:“同志,我是林锐的排长。林锐是现役军人,如果他有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请您告诉我。”
  警察看着陈勇,又看看林锐爸爸,激动起来:
  “感谢你们啊!感谢你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警察握住林锐爸爸的手,随即又握住陈勇的手:“也感谢你们培养了一个好战士啊!”
  陈勇纳闷了:“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锐同志在探亲回家途中见义勇为,给我们破获了一个重大案件!”警察高兴地说,“他一个人勇斗四名持枪歹徒,营救出来被绑架的女大学生徐睫!这是在全国挂号的大案,林锐同志立了大功啊!我们是专程来找林锐同志的家长报喜的!另外一组同志已经和被营救的女生家长已经去部队了!感谢你们,培养了这么出色的一个解放军战士!我们要给林锐同志请功!我们的同志都很佩服林锐同志的身手呢!”
  “这不算什么。”陈勇冷冷地说,“他不过是一个新兵。”
  “林锐同志不在家么?”警察纳闷地问。“他已经回部队了么?”
  “我们也在找他。”陈勇说,想了想,还是把“他是个逃兵”的话吞下去了,这是部队内部的事情,没必要闹得满城风雨。  
 
龙傲天 发表于 2013-8-27 23:09:04
呵呵,低调,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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